轨道区在夜里显得比白天更空。
不是安静,而是缺乏回声。锈蚀的铁轨延伸进黑暗里,脚步声被吸收得很快,像是落进一层厚重的灰尘中。林述走在前面,刻意放慢速度,让呼吸与周围的节奏保持一致。这里曾经是高度结构化的空间,每一段距离、每一次转向都服务于效率,而现在,这种效率留下的只有空壳。
复制体忽然停下脚步。
“你听到了吗?”他低声问。
林述侧耳。最初什么都没有,随后,一种极细微的噪声浮现出来——不是连续的,而是断断续续的脉冲,像是有人在远处尝试点亮一盏早已报废的灯。
“信号试探。”林述说,“而且是低功率的。”
“不是系统常用的频段。”复制体补充。
这正是问题所在。系统在追踪异常时,通常会依赖稳定、可重复的路径,而现在出现的,是一种不对称信号——强度不足以覆盖区域,却足够制造一次确认。如果有人回应,哪怕只是一次无意的反射,坐标就会被锁定。
他们同时关掉了终端的主动模块。屏幕彻底熄灭,连最底层的启动画面都不再显示,仿佛把自己从可计算对象降级成了普通的物理存在。
“观察者不该用这种方式。”复制体说。
“说明他们也遇到瓶颈了。”林述回答,“不确定性太多,只能用现实手段补偿。”
现实手段,意味着更高的风险,也意味着更多的变量。
他们继续前行,刻意避开任何可能反射信号的金属表面。轨道区的建筑残骸形成了复杂的遮挡结构,既能隐藏,也可能成为陷阱。林述在脑中快速重构这里曾经的布局,试图找出一条最不符合“合理路径”的路线。
“走这里。”他说,指向一段几乎被杂草吞没的岔道。
复制体看了一眼,没有质疑。合理性在这种地方反而是最危险的东西。
岔道尽头,是一座半塌的信号塔。塔身倾斜,却没有完全倒下,内部线路裸露,像一具被剖开的躯体。那种景象本该让人感到不适,林述却感到一丝熟悉——这是系统失效后最真实的样子。
他们在塔下停住。
“如果那是主动探测,他们应该会移动。”复制体说,“但信号一直固定在那个方向。”
“也许不是在找我们。”林述皱眉,“也可能是在校准什么。”
就在这时,脉冲声忽然变了。
不再是试探式的点亮,而是一次短暂的连续输出。空气里像是被划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线,林述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刺痛感。
复制体猛地抬头。“这不是搜寻。”
“是同步。”林述意识到,“有人在尝试把这里接回某个旧模型。”
如果同步成功,现实误差区将不再是误差。它会被重新纳入解释框架,成为“已知异常”。而一旦被命名,接下来就是修正。
“他们在修复边界。”复制体低声说。
林述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被信号塔内部的一处细节吸引——一块并不属于原始结构的模块,被临时嵌入了线路中。那不是官方设备,接口粗糙,却功能明确。
“不是系统。”他说,“是第三方。”
复制体怔了一下。“谁?”
“还不确定。”林述盯着那块模块,“但他们比观察者更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