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年的家境让他心怀敬意。柯景泉当然知道那些更上层的领导人物并非全是出身贫下中农和工人阶级家庭。而且恰恰相反的是,大多出身是来自于富贵人家身世显赫的家庭。当然,出身显赫家庭并不妨碍他们为劳苦大众翻身得解放英勇奋斗的理想。
周瑞年也曾征求过他的意见,让他去牛姥山大队小学当代课老师,被他拒绝了。之前,大女儿也向他谈起过。
如果他去小学当代课老师,应该是大女儿雨秀与周瑞年大儿子周振林确定恋爱关系之前。
现在大女儿和周振林已订婚,成为事实上周瑞年的儿媳妇,不管是出于避嫌还是不愿意与外界接触,他就更加不会去了。
尽管他明白这是周瑞年出于对他亲家的照顾。来冬塘,他觉得是自己一家人劫后重生,是命运对自己一家人的垂青。
他得开诚布公向区委书记亲家讲明自己为什么不能去学校当老师的原因。
他有太多的时间供自己消遣,冬湖水库主要以储蓄水量用来灌溉农田,并非养殖渔业。
他和郑渔夫真正的工作是水库的开关闸。他们虽然也是这一片山林的守林员,但在这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没人敢冒风险偷公社林场的树木。
捕鱼完全是郑渔夫和柯景泉自己的私活。郑渔夫只要看他在看书或在地里种菜,就会独自去湖面上捕鱼。郑渔夫也教会他箫笛。
妻子胡月娥是钢琴师,耳濡目染本身略晓音乐的他,跟郑渔夫专心致志学习一些笛箫乐器日子后,自己就能独自依靠谱子来练习复杂的曲子。他已经能够吹奏出音色圆润幽静柔润的风笛、和低沉委婉曲高漫天呼箫的紫竹长箫。
雪秀转头时,发现了父亲站在自己身后。
“爸爸——"女儿亲切地朝父亲发出呼唤。
"这么大冷天,坐久了,受凉易感冒的。"父亲关心着女儿,朝女儿走过来。
"爸爸,刚才喝了酒糟,身上暖暖的。要是在屋里的话,我就要把棉袄脱了。"
女儿还是坐在那块石头上,身子稍微动了一下,她侧过身,用成年人的口气朝爸爸说。
雪秀出门时,春子妈让她毛衣外面加了件棉袄。她的衣服有点穿多了。父亲发现女儿真的长大了。
"这是个天然湖泊,后来筑了坝,把湖泊的面积扩大了,蓄水库量增加了很多。原本好十几个湖泊星罗棋布,现在变成了一个面积很大的水库。"
柯景泉走到女儿跟前对女儿说道。
"爸爸以前没告诉过我,我还以为就是一个湖哩。"
"你以前没来,爸爸就没讲。可爸爸跟你姐姐说过,也跟她讲过湖的故事。"
几只小水鸭轻盈地从湖面上凫水而过,它们小小的身子,强悍而有力,在微波泛起的湖面上,划过一道道疾驰而去的水纹。
它们成员众多,长年在湖泊山林中栖息,善于利用大自然赋予的一切,不受季节更迭的影响。
湖泊是它们的家园,也是它们的欢乐窝。
它们是游泳的天才,偶尔也会展翅飞翔。
"姐姐告诉我,春子爸爸常去五七干校看那些老首长,也给那些下放到农村的干部送吃的,而且带去很多糟酒和粮食去。姐姐让我千万别告诉外人。"
"你姐姐怎么知道的?"
"姐姐有时招待沏茶听到的,家里人家送来的糟酒和土特产,隔些日子又不见了。春子妈告诉姐,都给那些打倒的老首长家里送去了。有时春子爸一出去就是好几天,听说很远。"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姐都没告诉过我。"
"啊?您不知道呀?"女儿很惊讶地看着父亲,"我以为姐姐早就告诉了您呢。"
"你这个傻孩子,你告诉爸爸担心什么呢?难道爸爸会把不可告人的秘密说出去?"
"当然不会啦!您是爸爸呀。嘻嘻……"雪秀说完,幸福地笑了,她挽着柯景泉的手,带着父亲向前迈开步子走。
"周书记真了不起!"柯景泉让女儿带着自己向前走了几步后,他放慢脚步,仰望前方,深有感叹地说。
在三个女儿中,最喜欢就是这个二女儿。
二女儿活泼开朗,表现出来无忧无虑的个性。尽管有时会大大咧咧甚至故意调皮,那都是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
要是二女儿在适逢时宜的春季来,在这山上山下湖畔边缘,就会看到到处的山花烂漫,迎着春阳绽放色彩斑斓的花朵,和着山林湖畔树木丛林,万物生机蓬勃清新的气息,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
"最好的风景,是有山水相连,翠绿的树林和绚丽鲜花倒映在水里。单独的山或水,就会缺少一番情调。当然也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是这么一种心境,有些人可能喜欢纯粹的山,有些人喜欢纯粹的水:站在高处看群山耸立的雄伟;坐在船舱,看澄澈的湖水泛着细细的波浪。"
一想到春天繁花盛开之时,柯景泉就忍不住对女儿说。
其实春天也很快就来临了。离年节的日子也只有十几天了。
"爸爸吹支曲子让你听。平常都是爸爸一个人吹,有时候和老郑一起合吹,只有山和水当听众。"
柯景泉对女儿笑着说,带着女儿选择一个避风的塆畔,在一个干枯的树桩上,临着湖面,坐了下来。
他把竹箫举起眼前看了看,告诉女儿说:
"你姐问我,为什么不把箫带回家吹呢?爸爸怎么能带回家吹呢?"
"为什么不呢?"女儿望着父亲。
"这声音吹起来高亢,黄四阿婆就住在学校门口。要是在家吹的话,黄四阿婆那媒婆的嘴就会比爸爸手上的箫吹得还远,而且传播的速度也很快,不出三天,整个冬塘的人都会知道爸爸在冬湖林场无所事事,没有劳动生产,在吹竹箫玩。"
柯景泉解释给女儿说。
雪秀听了父亲的话,蹙着眉头想起春子的军衣来。春子爸不让春子穿军衣是怕群众看到不好,父亲不能在家吹箫是担心黄四阿婆听到。
她觉得现实生活中,远非课本上所说。
"春子的书你也要看。这些课外书有时会比课堂上的书更管用,更能让人洞察世事感受生活。"
现在重温父亲以前对自己的话,她觉得父亲话很在理。
女儿的些许不安,让柯景泉有点疚意,可他又不得不这么明白地说出来。自己在冬湖林场的生活,不能让人知道。要不一旦风传开去,就会无法辩解,给亲家的书记周瑞年处于窘迫的状况。
他得顾虑自己的身份,不能随心所欲地做自己的事情。
尽管眼前的二女儿快要成年,但她毕竟还是个未谙人事的孩子。现在难得与女儿一起,不应该让女儿有什么耽心拂去她高兴的心情。
柯景泉把话题引开,随口吟诵出一首诗来:
"‘渔船载酒日相随,短笛芦花深处吹。
湖面风吹云影散,水天光照碧琉璃’。"
父亲还是顺着女儿的目光望向湖面。他不知道女儿能否领悟这份境界。
接着,柯景泉把竹箫横在嘴上开始吹奏起来。他第一支吹奏的是梅花三弄。
优美婉转动听箫声漫过湖面山林,舒缓了冬日阴沉寒冷的天空。
那是一种追随梦境优美的呼应。
这种回旋在山林中的长啸,不需要流逝的时间和生命来作证。它是沉默中的歌声,即使愤怒也是优美,悲伤也充满着欢乐;更多的它是自由的倾诉。
“断回肠,思故里。漫弹绿绮,引三弄,不觉魂飞"。
古人借梅花的傲霜凌雪,来比喻自己的坚贞不屈;父亲借箫声漫天,来抚慰自己劫后余生如梦初醒的感悟?
在山谷里的湖泊上吹奏,箫声就会透过冬日澄澈的晨空,声音会传得更远,畅通无阻地响彻到远方积雪的群山。
这些年来,柯景泉在劳动之余,总是以大自然的山林湖泊峡谷作为自己的听众,独自依靠谱子来练习复杂的曲子,孤独地练习吹奏。
如今离开谱子能够轻松自如吹奏任何风格的曲子,久而久之,这种孤独驱散了哀愁,蕴含着一种豪放的意志。
柯景泉给女儿吹的第二支曲是:广陵散。
这支旋律所表达的激昂慷慨洒脱自如的曲子,有一种震撼人心坚贞不屈的力量。
父亲如痴如醉吹奏着。他要把自己心中追求崇高的人生境界:摆脱约束释放人性回归自然,享受悠闲的生活与女儿分享。
通过漫天回旋的箫声告诉女儿,自己在这山林湖泊中,生活是幸福惬意的。
他已经完全放弃了古文化研究职业生涯的工作。让那些古老的道理和千年不杇的典故留给别人去做吧。他现在说不出自已是否讨厌,但喜欢已经不再。
他甚至为年轻时那满腔的热忱和良善感到荒唐可笑。
他甚至还感谢那些把他揪出来批斗过他的人,对那些对自己拳脚相加欧打过的、侮辱过他的人已摈除怨恨。
正是他们让自己憣然醒悟,来到这深山老林,与大自然相伴。他坚信自己心身已经和这大峡谷里湖光山色融为一体。
二支吹完之后,柯景泉起身对女儿说: "相对广袤无垠的大自然,人类是微不足道的。只能算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每一个人在山水之中天地之间,细如纤草渺若微尘。
"'众人皆醉我独醒'。还好总有脚踏实地头脑清醒眼光独到谦逊慎谨的人。春子爸就是这样的人。当人类欢呼对自然的胜利之时,也就是自然对人类惩罚的开始。”
父亲带着女儿并步同行,向女儿阐述人生的真谛。他说完,若有所思的感叹地说,
"唉,真不该跟女儿说这些。这么小……"
柯景泉叹了口气,他说到最后懊悔自己。
在走向湖边通向山坡的路径上,父亲告诉女儿一些生长在湖边与山地的地方,那些繁茂长成的树和一些植物的名称。
这些在深山老林湖边自然长成的樟树、槐树、枫树、衫树、松树、檀香树……虽说是树,但令人感到好像是山中有灵魂的人一样。
"不论是山、是水,还是人,都是属于大自然的一部分。"
柯景泉说又说,"只是人与人的命运人也不尽都是一样,就像这些树在这严寒的天气里,有些依然枝繁叶茂,有些凋谢枯萎。不论是当代人,还是历史人物,正如‘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父亲的厄远,连累到子女,你姐运气还算好,自己也有眼光,遇见振林这孩子,让她赶快嫁了吧。"
父亲希望大女儿早日成婚为人妻,生儿育女,完成人生里程一个阶段。女婿家条件是冬塘多少人家仰慕的,女婿又是年轻的军官。
父亲不愿女儿在真正的农家,过农妇那样的窘迫艰难的生活。
现在大女儿没在跟前,只有跟二女儿说。眼看着二女儿也在日渐成熟,过二年高中毕业,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平凡的人就是活命,在活得过程中不要太艰辛。象爸爸现在这个样子,比平凡的人,应该好很多,没有什么艰辛,反而还悠闲自在。"
"爸爸也满头白发了。"雪秀仰视着父亲的头,说。
"爸爸已年过四十,进入不惑之年,白发代表爸爸看人看事不会糊涂了。"
柯景泉领着女儿从一旁通向山坡的小径,来到郑渔夫屋后的一个小山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