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峦裹着阳光,太阳从山峦边缘升起。
越临近年节,越显热闹。
岁暮旧历年腊月廿九上午十点,春子来到谢家塆村。
祠堂早已摆放好桌子和沏上了茶。
一张小方形桌上竹篾小筛子里放有瓜子花生几粒糖果,平时用来摆置供品大八仙桌上铺满了红色的纸,有人拿着一把很大的剪刀在仔细裁剪。
一会儿春子就在这张八仙桌上写春联。
陶瓷茶壶的桌子旁边,坐着几个拿着拖到地上的竹制长烟筒、边吸烟边闲聊上了岁数的老男人。
这些老男人当中,有人炫耀自己年轻时的胡作非为,去尼姑庵偷腥。他们津津乐道回忆从前无视行为规范和道德准则的自己。
冬湖尼姑庵是上了岁数的男人一个念念不忘的话题,那里流传的故事很多。
有人边算计边粗卤地说,男人身上那活儿要是割下来的话,用箩筐装起来至少有二担。
到了春子这一代,冬湖尼姑庵已经成为历史,任凭世人的编排与胡谄。
冬塘隶属于三省交界地带,这里与世隔绝,地处深山老林之中,即使在朝代更迭战火连绵的岁月,一如既往守着一隅境遇里的相安宁静。
冬河从谢家塆这里过去是处拐弯,枯水期呈现出一片浅水滩,深处变成几条溪流。
浅水滩裸露出白色的沙滩和数不清的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卵石。
夏天春子会和伙伴们到对面的河岸,踩着鹅卵石蹚进齐膝的溪水,有时候也会光着身子躺在沙滩上晒太阳。
谢家塆后面是高耸入云的山峰,两侧沿着山峰的山脊把谢家塆拥入其间。三面环山的谢家塆村静静地伏俯于其间。
村口朝向牛家塆周家大院右侧的堵堵白墙,牛家塆敞开的村口开阔地朝向冬塘小城的木铺街。
谢家塆与周氏宗姓的牛家塆下塆村共用一口水井,与周家大院中间隔着一片宽阔的田野。从谢家塆去冬塘木铺街与从周家大院距冬塘小城是等同的距离。
这三处乡民聚居地,以等腰三角形的方式,分布于冬塘的深山老林之中。
有人把研好的磨墨用一个青花瓷碗端了过来,祠堂陆续开始有进进出出的人。
春子伏身提笔写了几幅春联后,从一处庭院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后来越来越大声,这状似男人粗嗓子的哭声。
春子知道,这是哈驼子婆娘方金花的声音。原来是她的二儿子丢了五角钱:
“丢了五角钱,少买三斤盐,老公又冇用,毛毛又受欺。”
在方金花哭哭唧唧的声音中,祠堂旁门走过来一个弯腰坨背的小个子男人,从天井上空照射下来的光线,映衬在他的后背滑过的肩膀,拉长了地上的阴影,目视之下使得他整个人的身体象是要对折下去。
他是方金花丈夫谢长荣。
这叫谢长荣的驼背小??子男人嘴里叼着一支竹制短柄烟筒,右边手里拿着一叠红纸,缓缓稳步前行。
因为弯腰驼背低着头,背着光线的暗影,看不到他的面部表情。但是谁都知道他总是保持着他那对谁都是一样惯有的微笑。
这对夫妇,女人大概从娘胎里出来时生产缺氧,导致歪脖子还结巴,智商也低于常人,常常做一些别人眼中不可思议的事情,嫁个弯腰驼背喘气哈哈吁吁的老公。
现在儿子丢失了五角钱,女人在家里哭哭啼啼的,全然不在乎村上喜气祥和即将来临的新年。
他们村的人给这对畸形的夫妇分别取绰号“哈驼子”“结巴婆”。
他们生下来三个儿子中,胖头、厚膀,往横向长的腰身,智力象极了母亲显得有些笨拙,常常受调皮捣蛋孩子的欺辱。
三兄弟完美地把父母身体上丑陋和生理上的缺陷承继下来。
但唯一的大女儿却出奇地高大,象个威武雄壮身姿挺拔的男人,只是说话声遗传了母亲那酷似男人粗犷的嗓音。
哈坨子微微笑着把手里的纸放到春子面前时,春子注意到哈坨子他细瘦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被烟熏得焦黄。
哈坨子虽然讲话时哈哈吁吁地喘着气,但屈着身子走起路来不动声色,就像一位侧耳静听的人,脸上永远洋溢着沉静的微笑。
这种畸形的身体外貌,哈驼子本人并没有因身体上的缺陷背负于自身,自己也不作如外人那样看作是屈辱伤悲的象征。
个头与桌子齐高的“哈坨子”,双手抓住桌子边缘,象是从桌子下面探出来的头。
他费尽周身力气,使劲儿把头扬到桌面上来,仰着他那张贯常的笑脸,用手指着他放在桌上的红纸,告诉春子:
“这、这是我的。”
“好好,我下幅就写你的。”
春子停住笔,转身挪过哈坨子的红纸,对哈坨子笑着说。
照应象哈坨子这样身残力弱的人,春子知道自己应该义不容辞。
这时候,他的婆娘方金花也过来,她歪着脖子的脸上仍是泪水涟涟,从眼角挤出的皱纹和嘴角微微的上扬分明显示却是在笑。
旁边有人警告她:
“大过年的,哭天喊地的,整个村都让你晦气了。”“把面子上的泪水擦擦吧。”
那语气完全是一副蔑视。
“丢了五角钱,少买三斤盐,老公又冇用,毛毛又受欺。”
有人模仿结巴婆哭哭啼啼的唱词,引起众人一阵子的哄笑。
对于一些人来说,哈坨子和结巴婆是被亲身捕捉和被描摹的对象,成为自己和他人插科打诨取乐的笑料。
由于生理上的缺陷,俩人个子都很矮小,无法胜任重体力活,他们夫妇俩在生产队里的劳动工分比同龄人低。
好在男人哈坨子有门裁缝手艺,间或接些做衣服的活贴补家用。
这裁缝手艺如果纯粹当一门职业就犯了规矩。哈驼子就有点不守规矩,农忙时节不出工,跑出去替人做衣服,被大队生产队以“割资本主义尾巴”批斗过几次。
这全赖于他自己不分时机和场合的敛财。批斗他的人说哈坨子是个见钱眼开的人。
哈坨子带来写春联裁剪的红纸,又宽又长。
结巴婆子不识字,春子把春联书放在哈坨子的眼皮底下,翻开,指着一幅对联,让哈驼子看:
千针万线连红心
精裁细缝为人民
春子想这应该适合哈驼子裁缝师的行当。
哈坨子笑着晃着脑袋,哈哈吁吁地喘着气说:
“再、再找找。”
春风拂面阳光暖
大地回春气象新
这副春意盎然喜气盈门的词句,也适合哈驼子和结巴婆的新年之喜。
哈坨子还是微微笑着,还是晃着脑袋,吐出一口很呛人的烟:
“再、再找找。”
这两副春联都被哈坨子笑着摇头否决了。
春子翻开的另一页书扉,沿着行竖成排的对联用手指着让他自己找。
天连五岭银锄落
地动三河铁臂摇
斗私批修
“就这幅好、好好。”哈坨子肯定地点点头。
春子终于明白:哈驼子哈哈吁吁中的言语和脸上微笑坚强的神态,他们家需要一副气势昂扬的春联。
春子脑海里霎那间闪过许多动人的画面:劳作的哈坨子趴在田间地上,整个人酷似长在地里冒出土层的芋头;徒步于崇山峻岭之中,犹如伏身爬行的乌龟;在遭人诟病被人耻笑时,仍然保持着微微笑意……
没有邋遢,不混乱污浊,神情也不迷惘。
习惯讨好仰视眼前所有的人,并非出自于自己的卑躬屈辱。
面对别人的嘲笑和伤害,并非是懦弱可欺,那种缓缓前行的身姿,充满着生命力,看似病态的身体,却有着刚健的体魄。
这才是哈驼子真正的性情!
春子摊开纸张,视线停留在上面,他往墨碗里浓浓醮上一笔墨汁,在碗沿润了润笔毫,替哈坨子写完这幅春联。
有人对在旁边桌子上裁纸的人说:
“手别抖呀。”
“裁大点吧。”
“己经够大了。”
裁纸的人故意亮开嗓子高声喊叫回答。
又朝春子问:
“砚台上的墨要再磨浓一点?加点温水好写一点?”
有人给春子剥粒糖,把糖纸递给小孩逗:
“这是吉祥物,拿在手里,今年新年的运气都捏在手里了啊。”
有顽皮的孩子在桌子下面窜,春子将手中的毛笔握得紧一些,桌子有些抖动。
雪秀这些日子,时常会来谢家塆赏桃花,看到山野郊外的,隔三差五的就会拆下三两枝带回家。
现在她不光替祖父屋里窗台上玻璃瓶里插桃花,她自己房间的玻璃瓶里也插上桃花。
知道春子在谢家塆写春联,她手拿二枝桃花站在通向周家大院叉路口另条的路径上,等着春子出来。
春子出来,看见雪秀手持桃花在路侧站着,知道她在等自己,春子装作没看见,仍旧向前走。
“春子——”
雪秀喊了一声,随即小跑过来,到了春子跟前,脸上立即显现恼怒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