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头发全白、戴着老花镜的管理员坐在入口处一张斑驳的木桌后面,正对着摊开的一本旧书打盹,听到脚步声,才慢吞吞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透过镜片打量他们。
“老师您好,”林星辰上前,脸上露出礼貌而略带怀念的笑容,“我们是学校的校友,想写一点关于母校早期科研发展的纪念文章,需要查一些二三十年前的旧资料,特别是关于一些早期实验室和科研项目的,不知道方不方便?”
老人“哦”了一声,反应迟缓,他指了指大厅深处一排看起来灰尘最厚、似乎久无人问津的架子,声音拖沓:“那边……八九十年代的,非核心项目的杂卷,都在那儿了。自己找吧。”他掀了掀眼皮,“那几年的东西,没录进去电脑。都是纸片子。”
这正中陆延和林星辰下怀。他们道了谢,走向那排仿佛被时光遗忘的档案架。
指尖拂过粗糙的卷宗脊背,带起细细的灰尘。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开始了枯燥、琐碎却至关重要的搜寻。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尘埃在光柱中无声起舞。
林星辰的耐心和细致在这种工作中发挥了作用。她小心地抽出一本硬壳封面的《重点实验室年度简报合订本(1985-1995)》,纸张已经发黄变脆。她轻轻翻动,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充满年代感的铅字排版和模糊的印刷图片。
突然,她的手指停在某一页。那是一张合影,嵌在简报内页。背景是摆满笨重仪器的实验室,七八个穿着白大褂或朴素衬衫的男女研究人员站在一起,对着镜头露出那个年代特有的、略显拘谨的笑容。
图片下方的说明文字是:「S.W.S实验室前身“自动化数据处理中心”核心成员留念(1988年秋)」。居中而站的,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男人,眉宇间能清晰看出如今老校长的轮廓,只是年轻了许多,眼神锐利,充满抱负。然而,林星辰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照片最边缘、一个微微侧身、笑容有些勉强、甚至带着几分不安的年轻男子脸上。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陆延。”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指尖轻轻点在那个年轻人的脸上,“你看这个人……像谁?”
陆延立刻凑近。照片像素不高,人脸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的形状,那微微抿起的嘴角弧度……尤其是眉眼间那种温和又隐约透着忧虑的气质……
“苏文山。”陆延沉声吐出这个名字,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苏晚晴的父亲。”
这个发现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档案馆。苏晚晴的父亲,当年竟然也是S.W.S前身实验室的成员?可她从未提起,是不知道,还是……刻意隐瞒?疑云骤起。
林星辰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往后翻页。紧接着的几页是实验室获得的资助与合作名单。她的目光在“主要资助方”一栏停住,瞳孔骤然收缩。那里赫然印着几个字:凯旋资本(初创期主要投资人)。
所有的线索碎片,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推到了一起,发出了清晰而恐怖的咬合声。
S.W.S实验室前身——老校长主持。苏晚晴的父亲苏文山——早期核心成员。凯旋资本——初始主要投资人。
而凯旋资本,正是导致林家破产、林父身亡、以及后续一系列阴谋的疑似核心!
“原来是这样……”陆延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接近真相的冰冷寒意,“当年的非法资金运作,那个庞大的洗钱网络,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利用这个挂着科研名头的‘数据处理中心’作为掩护和通道!学术的壳子,资本的黑手。苏文山因为身处其中,发现了问题……”
“所以被灭口。”林星辰接上,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而我父亲,因为生意上的关联,可能无意中触碰到了这个网络的边缘,或者发现了凯旋资本的异常,也遭到了清洗。这一切的源头,竟然在这里?”
这个推论合理得让人心惊胆战。他们一直以为是在追查一桩商业罪案,却没想到根源可能深埋在一所高等学府最光鲜的实验室之下,牵扯到学术、资本甚至更黑暗的东西。
林星辰的心跳得飞快,她不死心,继续在简报和旁边散落的、似乎属于同一时期的会议记录、手稿中翻找。
或许是为了验证推论,或许是想找到更直接的证据。就在她准备合上一本边角磨损严重、似乎曾被频繁使用的皮革面会议记录本时,从本子中间,轻飘飘地滑落了一张对折的、更薄更脆的便签纸。
纸张已经严重泛黄,边缘有着被无数次摩挲留下的毛边。她屏住呼吸,用最轻柔的动作将它展开。纸上是用蓝色墨水书写的手写字迹,因年代久远和纸张劣化,有些字已经洇开模糊,但整体尚可辨认。那字迹端正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数据校验发现异常。‘凯旋’资金借道实验室系统流转,路径经过伪装,疑为洗钱。风险极大,已上报。静待指示。——文山自存底。」
“文山”……苏文山! 这张薄薄的纸,这片穿越了近三十年时光的“自存底”,是苏文山当年发现凯旋资本通过实验室数据系统进行非法操作的直接证据!是他嗅到危险后给自己留下的保命符,也是最终可能招致杀身之祸的催命符!
陆延接过那张纸,指尖感受到纸张脆弱不堪的质地,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粉碎。他凝视着那些模糊却力透纸背的字迹,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当年那个发现惊天秘密、陷入深深忧虑的年轻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灰尘在光柱中缓慢翻滚。他们找到了。找到了将苏文山、凯旋资本、S.W.S实验室、老校长……这一切串联起来的关键物证。
然而,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石破天惊的发现,一阵极其轻微、但绝不属于这寂静档案馆的“咔嗒”声,从他们身后不远处——档案室的门口方向,传来。像是老式门锁被轻轻合上的声音。
陆延和林星辰几乎同时猛地转头,看向入口。那位一直在打盹的老管理员,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座位上了。而档案馆那扇厚重的包铜木门,正严丝合缝地关闭着。
门外,没有脚步声离去。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