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间老大夫又被紧急请入裴府诊了一回脉,气得当场瞪向守在一旁的柳芝和几个小太监斥责:“胡闹!简直是胡闹!病人高热未退,心绪还敢这般激荡,是嫌命太长么?若是不想治,往后也不必再请老夫来了!”他话虽说得重,到底还是开了一剂方子,再三叮嘱必须静卧休养,方才拂袖而去。
柳芝与几个小太监便轮番守在榻边,寸步不离的小心照料。直到第三日清早,到了约定取图的日子,柳芝必须和陈墨出门一趟,念着裴景湛的情绪,她出门前还特意向小吾交代了去向。
陈墨早已候在弈心院外,二人会合后,便径直往城东老大夫的住处去了。
只是柳芝出门后不过半个时辰,榻上之人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老,老祖宗!您醒了!”小吾正端着药碗进屋,见状惊喜低呼,连忙凑到榻前。
裴景湛面色依旧苍白,眼底却已恢复了清明,他视线扫过内室,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口蓦地一空,嗓音干涩的问道:“芝芝去哪了?”
小吾不敢隐瞒,忙垂首应道:“柳姑娘方才同停云阁那位陈公子一道出门,往老大夫住处去了,说是去取地图。”
话音刚落,榻上的裴景湛就挣扎着要撑起身来,只是那动作牵动病体,引起了一阵呛咳,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老祖宗,您还不能起。”小吾慌忙放下药碗去扶。
“咳咳……备车。”
裴景湛咳嗽着推开了小吾的手,他勉强用胳膊撑起半边身子,却不想身体虚弱到做这样简单的动作,冷汗都浸湿了半边鬓发。
“可要先知会姑娘一声?”小吾试探着问道。
“不必。”
裴景湛嘴唇抿得死紧,他要亲眼去看看,看她和那人在一起究竟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哪怕亲眼所见或许是更深的煎熬,也胜过独自躺在病榻上,被无休无止的猜忌折磨。
马车一路悄无声息地跟在柳芝与陈墨身后,最终停在了老大夫家附近的巷口,裴景湛推开了小吾的搀扶,强撑着身子下车,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半掩的院门,执拗得骇人。
院内,柳芝与陈墨已从老大夫手中接过绘好的地图,正听他细细讲解鹤影草的形态特征,以及雾隐山深处可能生长的区域。
目光正对院门的柳芝,无意间瞥见了一片月白衣角掠过门边。
她面上未动分毫,视线自然地落回地图上,语气平静如常的对陈墨说道:“等回府后,我将这地图再誊抄一份,原图你带着,副本留在府里,以备不时之需。”
陈墨点头应下,却忽然抬起眼,认真地看着她问道:“你当真不与我同去?”
这瞬间,柳芝能感受到门外那道目光骤然变得尖锐了起来,她摇头,语气平静,每个字都像有意说给门外那人听的一般:“不去了,祖宗病体未愈,身边离不得人。不过裴府会安排两个得力可靠的人与你同行,一路既可照应,也能多带些物资。”她话音稍顿,却依旧清晰:“再者……若你当真寻到了鹤影草,或是找到了回家的路,不必顾念我,只需修书一封说明缘由,托他们带回便是。”
这话明着是对陈墨说的,实则每一个字每一句,都是说给门外那个忐忑不安的人听的。她要他知道,她不会走,至少现在,不会。
陈墨自然也想到了那位病中面色苍白的男子,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低声问道:“是为了他?”
短暂的沉默里,她似乎在斟酌言语,片刻后才抬眼看向陈墨应道:“是,也不全是。墨哥,我与你不一样,你明白的。”
魂穿此身,即便真有归途可觅,她也早已不是从前的自己。而在那个遥远的世界里,一个没有身份没有过往,几乎是凭空出现的人,又该如何立足?
她没再说下去,只将地图仔细卷好收进袖中,转身朝院门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老大夫家的院门,抬眼便见不远处静静停着的马车。车旁,裴景湛裹着一袭墨色狐氅立在那里,身形清减得好似一竿伶仃瘦竹,仿佛随时会被吹散。
他抬眼望来,苍白的脸上努力牵起一点笑意,凤眸却一瞬不瞬地凝在她身上。朝她伸出手,裴景湛嗓音刻意放得轻柔:“芝芝,咱家……来接你回去。”
柳芝心尖像被什么轻轻掐了一下,快步走上前,自然的握住了他冰凉的手,点了点头:“好,我们回家。”
马车上熏着安神的暖香,柳芝让裴景湛靠在自己肩头,将他微凉的手拢在掌心,一边将陈墨即将前往雾隐山寻药之事原原本本说与了他听。末了,她轻声补道:“府里还需挑两个身手稳妥,口风也紧的人与他同去。若真寻着了鹤影草,也好平平安安地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