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想起，他只记得那日天气晴好，高悬的日头晒得他睁不开眼。从那日起，他在老太监的管教下每日能吃上一个蛋黄，喝上两碗米汤。就这样过了些时日，老太监便将他领进了一间几乎是暗无天日的屋子里。

记忆里逐渐弥漫起浓烈的血腥气与尿骚味来，不过五六岁的裴景湛被绑在案上，茫然地望向老太监。可他也只尖着嗓子抛下一句：“能不能活，就看自己的造化了。”

下一刻，嘴里被塞了布团，裤子也被粗鲁的褪去，有人在他身下涂抹着什么，冰凉的触感让小小的裴景湛觉得自已像头待宰的牲畜。冰冷的铁器贴上皮肤的一瞬，剧烈的疼痛从那里炸开，席卷全身。他疼得痉挛起来，四肢却被铁索死死缚住，想叫叫不出声，只能绝望地盯着房顶，视线顷刻便被涌出的泪水覆盖。

一刀，又一刀，裴景湛不知自己是在第几刀时昏死过去的，只知再睁眼时已经回到了老太监房中。见他醒了，那老太监忙谢天谢地的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小小的木匣，说里头存放着他失去的东西。老太监管那东西叫宝贝，嘱咐他好生收着，待百年之后身子才能齐全。

裴景湛想到这里低低的笑出了声，他笑得浑身颤动，朝此刻空空如也的手心看去。宝贝？什么宝贝？活着都没有的东西他又岂会奢求死后的完整。

他只记得小小的自己拖着残缺的身体，将那木匣里的东西倒给了宫墙边的野狗。他亲眼瞧着那畜生一口一口将那物吞吃入腹，就像那高耸的宫墙，正一点一点将他吞噬一般。

“祖宗，换好衣裳没？我要进来啦！”

柳芝敲门的声因将裴景湛从记忆深处拉回，他忙换上了干净的寝裤，遮掩住了那道丑陋的痕迹。

“进。”

他伸手去取寝衣，柳芝却比他还快了一步，从衣架上取下衣裳替他披上，嘴里念叨着：“怎么进来许久都没把衣裳穿好，仔细着凉。”抬眸却见他面色阴郁，于是插科打诨道：“看来祖宗还是离不得我，离了我竟连衣裳都穿不好了。”

裴景湛闻言轻轻一笑，长臂一揽将她拥入怀中，嗅着她身上熟悉的甜香，起伏的心绪才渐渐平复了下来。

有些事已经过去太久，久得，仿佛前生。

山中不知岁月长，转眼已在深山别院里住了三日，日子虽惬意，却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再过两日，裴景湛便要回宫当值了。

柳芝连连道着可惜，这小院虽地处荒僻，景致却是顶好的。尤其是这深秋时节，漫山遍野的红叶与黄叶交织如锦，绚烂得像是幅画一般，还有院中那汪温泉，更是叫她贪恋不已。

柳芝几乎是吃饱便睡，睡醒便去泡汤，惬意得连脸颊都圆润了一圈。

“祖宗，我是不是胖了？”今日早膳后，她捏了捏腰间新长起来的软肉，语气里透出几分惆怅。

裴景湛就势在她腮边捏了一把，只觉得手感软糯舒服，眼底不由得漾开一抹笑意道：“如今这样，刚好。”

“可整日待在这里，吃了上顿便等下顿，中途还要去温泉补些零嘴，胃里都快不消化了。”柳芝揉了揉肚子，只觉消化的速度已经赶不上进食的殷勤，便牵住裴景湛的衣袖央道：“祖宗，要不咱们出门走走吧？山里的空气这样好，去近处逛逛。”

她仰着脸望他，眸中是明晃晃的期盼，裴景湛见状哪里还忍心拂了她的意，下意识便颔了颔首应了下来。

白日的山林不似夜间那般幽深慑人，彩林绚烂如锦，日光从叶片间洒落，柳芝望着这穿越前怕要买门票才能看见的景色，忽然心生感触，脱口便道：“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裴景湛在一旁听见，神色间透出几分惊讶，看向柳芝：“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好诗啊！”他甚至回味了一遍，径直问道：“这是芝芝自己所作？”

柳芝哪敢冒领词圣的名头，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着，连连摆手：“是我从前听来的。”

“哦？”

裴景湛闻言眼波微动，若有所思地瞧着她：“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家？芝芝的见识倒是比咱家还广了。”

“呵，呵呵呵……”柳芝只得干笑两声，信口编道：“是早年路过我们村的一位先生，只教了我这一句，觉得应景这才记了起来。”见裴景湛目光仍旧将信将疑，她心下一转，连忙又补上一句：“那位先生还教我做过一道菜呢，名唤东坡肉，等回了盛京我做给您尝尝。”

她心虚的去瞧裴景湛的表情，心想你这回总该信了吧。可裴景湛仍是那副将信将疑的神色，只微微点了点头：“那咱家便等着你的东坡肉。”说罢，顺势牵起了她的手。

腕间传来温热的触感，柳芝悄悄松了口气。

其实裴景湛心中并非没有疑惑，只是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是被柳芝的身份所吸引？既如此，又何必深究，只要她能像现在这样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