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此时仍跪在地上,眼神发直地看着妲己,比任何人都要紧张。他满心懊悔:皆是因为自己一时胆怯,才让美人以身犯险。若是妲己有半分闪失,别说他自己的性命保不住,怕是整个家族都要被连累。他正自责不已,听到妲己的询问,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没能及时回答。妲己便又耐着性子,柔声问了一遍:“可有止血治伤的药?”
“有!有!”太医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高声答道,“红色瓶子里的是止血药,素黑色瓶子的是助伤口愈合的。那只黑色瓶身带金花的万万不可用,是活血的药,会加重伤势!”
“把药敷在伤口上,会疼吗?”妲己又细细问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老虎。
“止血药敷上并无感觉,愈合的药会有一些烧灼感。”太医连忙回应道。
妲己略一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她再次抬头看向老虎,歪着脑袋笑了笑,轻声说道:“我救你,你愿意吗?”
那老虎自然听不懂人话,可它能清晰地感觉到妲己身上没有半分恶意。此时,它对妲己已经完全放松了警惕,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身上传来的剧痛,不禁低声哼哼起来,慢慢低下头,伏在自己的爪子上,一双愤怒的眼睛死死瞪着不远处的帝辛。
妲己见它低下了头,不再盯着自己,便知道它已经完全信任自己了。她顺着老虎的目光看去,见它正恶狠狠地瞪着帝辛,心底不禁泛起一阵酸楚,轻轻叹了口气,也狠狠剜了帝辛一眼,低声骂道:“如此狠心。”
老虎听到妲己的声音,又循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她也在瞪着帝辛,心中的戒备便又放下了几分,愈发确定眼前这女子与那残暴的男人并非一伙。妲己转过头,又对着老虎轻声说了许久的话,像是在安抚它,又像是在倾诉自己的委屈。可老虎只是低着头,呜呜地舔着自己的伤口,并不理会她。妲己也不气馁,将那些用不上的药瓶和空包袱一一推到远处,手上的动作渐渐快了些,也收起了先前的小心翼翼。那老虎依旧放任她行动,哪怕妲己最后将一个药瓶扔得远远的,它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并未在意。
妲己见状,便慢慢坐起身,借着起身的动作,又向老虎靠近了些,此时,她伸出手便能触碰到老虎的身体。可她依旧没有急着动手,只是静静坐着,继续柔声与它说话。周围的人此时都屏住了呼吸,谁也不敢弄出半分声响,生怕惊扰了老虎,伤了妲己。帝辛更是揪着一颗心,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明明急得不行,却又不敢再像之前那样团团转,只能死死盯着场中的一人一虎,大气都不敢出。
可此刻,最担心妲己的人,并非帝辛。在远处的墙角阴影里,站着一道清冷的身影,正是武庚。他那张素来淡漠的面庞,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柔软,眼底的冷淡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担忧,有欣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动。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对这个被父王宠爱的女子动心,可此刻,他的一双眼、一颗心,却实实在在地落在了那个以身犯险的身影上,再也挪不开。
见老虎对自己如此大的动作都毫无反应,妲己终于确定,它已经完全接受自己了。只是这老虎受了重伤,性情本就凶猛,比她从前在有苏部落打交道的那些野兽要危险得多,她不敢有半分松懈。她依旧柔声说着话,时不时瞪一眼不远处的帝辛,慢慢伸出手,轻轻向老虎的脖颈探去。周围的人见状,呼吸瞬间一窒,连帝辛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老虎蓦地动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它并未攻击妲己,反而缓缓躺了下去,将自己的肚皮和颈下最柔软的部位朝向了妲己,发出低沉而温顺的呜呜声。妲己也紧张得心跳漏了一拍,见老虎如此姿态,才彻底放下心来,伸出左手,轻轻抚上老虎的颈下与腹部。老虎慢慢眯起了眼睛,露出了享受的模样。妲己见状,右手拇指轻轻推开止血药的瓶口,将瓶口对着掌心,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瓶身,倒出半数药粉在右掌心里。她左手依旧轻轻抚着老虎的胸口,安抚着它,右手则微微颤抖着,将药粉均匀地洒在老虎几处最严重的伤口上。
这止血药果然奇效,刚撒上去没多久,伤口的血便止住了大半。等妲己将掌中的药粉全部倒完,那些洒过药粉的伤口已经完全不流血了。妲己撒药的时候,老虎便已经察觉到了,可它见妲己一张小脸满是认真,毫无半分伤它之意,且药粉撒上去之后,伤口的剧痛不仅没有加剧,反而迅速缓解,便立刻明白了她这番动作是为了救自己。因此,它不仅没有抗拒,反而慢慢翻了个身,将另一侧的伤口也露了出来,方便妲己上药。妲己见状,心中一暖,连忙将剩下的止血药粉全部洒在了老虎的伤口上,这一次,她不再是敷衍地抚摸,而是专心致志地为它上药。老虎在喉咙里低呜了两声,索性闭上了眼睛,完全任由她摆弄。
见老虎的血渐渐止住,妲己便停下了动作,将空药瓶朝着太医的方向扔了过去,淡淡说道:“再装满送来。”说完,她便盘膝坐在老虎身边,不再多动。她心里清楚,这止血药粉不痛不痒,老虎又立刻见到了效果,才会如此配合。若是方才她少问了一句,将那带有烧灼感的愈合药一并敷上,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周围的人见状,终于齐齐松了口气。帝辛连忙开口唤道:“美人,既然已经治好了,快过来吧!”
“还没好呢。”妲己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固执,“我今日就待在这里,不急着走。”说着,她将左肘抵在膝盖上,撑着下巴,右手又轻轻摸了摸老虎的脑袋,姿态惬意了许多。那老虎也主动向她靠近了些,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全然没了先前的凶猛暴戾。
远处的墙角阴影里,武庚看着这一幕,清冷的面庞上,嘴角竟不由自主地微微牵动了一下。他终于明白,为何这个女子能闹得宫中鸡犬不宁,让父王如此上心。
这般纯粹又勇敢,带着一身悲悯与执拗的模样,确实可爱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只是,她身处这吃人的深宫,这份可爱,又能维持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