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没脸的丫头。”妲己笑着打趣她,“好歹也是个女御,怎么跟我说话就这般没上没下,一口一个‘你’‘我’的?要是被别人听见了,仔细拔了你的舌头!”
“还不是跟娘娘学的。”印儿撅了撅嘴,小声反驳,“娘娘跟大王说话,不也是‘你’啊‘我’的?分明是娘娘把我带坏了。”
两人原本都是想让对方宽心,这么一番嬉笑打闹下来,之前心里的烦恼与沉重,果然都淡了不少。妲己说定了翌日还要去地坤宫,料想武庚不会日日都去,便让印儿陪着自己。印儿也因能在一旁护着妲己,安心地答应了。经此一事,两人的关系愈发亲厚,私下里便一直以“你”“我”相称,这都是后话了。
再说武庚,起初他确实怨恨王氏要害妲己,后来又听说了王氏从前诸多残忍狠辣的所作所为,便一直拗着性子,不愿去理会她。直到听闻帝辛竟狠心挖了王氏的双眼,武庚心里的怨恨才被担忧取代,连夜赶去地坤宫见王氏。当他亲眼看到王氏那副凄惨模样时,纵有千般怨恨,此刻也都提不起来了。
武庚挥手让随从们都退到远处,殿内只剩下他与王氏两人。王氏便将自己从前做的那些事,拣了几件最要紧的,一五一十地说给武庚听,反复强调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这个唯一的儿子。武庚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一股难以言喻的恨意涌上心头,却又说不清是恨王氏的狠毒,恨帝辛的无情,还是恨自己的无能。他虽不能认同王氏的所作所为,可王氏终究是他的亲生母亲,怨恨再多,血脉里的牵绊与爱意,也不会少一分。
王氏察觉到武庚不愿听自己这般辩解,知道再用从前那些似是而非的话,难以劝服他。她心里还记挂着一件事,便立刻改了口风,语气里满是对妲己的怨恨:“这事原本是你和父王多年的积怨,妲己不过是你们寻的一个由头。要恨,你不如恨父王的心狠手辣。”
王氏早就料到武庚会死死护着妲己,也不十分着急,仍旧按着之前想好的话,缓缓说道:“这么些年来,你父王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由头处置我,偏偏妲己来了之后,一切就都变了。说到底,还是她让你父王迷了本性,连半点面子都不顾,非要除掉我才肯罢休。只怕我一死,她妲己立刻就能坐上王后的位置!”
“母亲若是不曾害她,又怎会被人抓住把柄?”武庚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无力。
“我害她,也全是为了你啊!”王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凄厉,“她降服猛虎那日,你来我宫里,我就察觉你有些不对。我提起有人把延庆殿给了新来的娘娘,你竟然毫不在乎,神色甚至还温柔了起来。你是我生的儿子,我怎会不知道你的脾性?你何曾对哪个女子,露出过那样的笑容?”王氏仍旧不愿提及帝辛的名姓,连“大王”二字也不肯说。说到激动之处,她忍不住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道:“后来有人向我报信,说你与妲己席地而坐,甚至还相视相携。你与女子有瓜葛倒也没什么,可你竟然对周遭的窥视毫无察觉,这难道不是用情太深的缘故?我怎能容忍你被一个女人左右?那日你不顾性命去救她,我就知道你定是记恨我了。如今想来,我倒是后悔了,早知自己终究不能脱身,何苦费那么多力气设计她,直接杀了她也就罢了。”
“如果没有她,你我的一切都会顺利平稳。”王氏的语气渐渐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庚儿,我是你的亲娘,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你。或许你不喜欢娘亲的所作所为,但娘亲确确实实是为了你好啊!如今落得这个地步,我也不曾后悔。只是你若还有一丝孝心,还认我这个娘亲,今后就离那妲己远些。我已经没了眼睛,只有你答应放下她,我才能瞑目啊!”
王氏心里清楚,用从前那些话很难劝服武庚,便索性放下了所有的骄傲,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她说的倒是实情,自己这一生机关算尽,所做的一切,确实都是为了这个儿子。若是武庚能够听劝,从此抛开对妲己的心思,她王氏就算是死,也值了。
武庚自然听得出,王氏这番话都是肺腑之言。可他的心,早就完完全全落在了妲己身上。经摘星楼一事,他更觉得此生除了妲己,再不会有别人了。一边是含辛茹苦将自己养大、如今凄惨不堪的亲生母亲,一边是自己倾心爱慕、甘愿付出性命去守护的女子,武庚夹在中间,只觉得无比为难,心里像被钝刀割一般疼。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轻声安慰王氏,让她宽心,说自己改日再来看她。
“能早一日,便不要晚一日!”听着武庚的脚步声渐渐向外,王氏急忙出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只怕来得晚了,就真的晚了。”
王氏清晰地听到,武庚离去的脚步顿了一顿。她不禁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儿子终究是不会真正怨恨自己的。只是让他夹在这样一对绝情的父母之间,着实是为难他了。直到武庚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王氏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淡去,一股难以言喻的伤感涌上心头,心里凉得厉害。
帝辛为了折磨她,倒也不肯让她冻死,在绑着她的柱子周围放了几个炭盆。炭火熊熊燃烧,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却终究驱散不了她心底的寒意。或许,自己真的错了。若是当初能够容得下妲己,凭自己的手段遮盖掩瞒,武庚对妲己的心思,恐怕也难被人察觉。如今自己落得这般下场,那些曾经给自己报信、与自己勾结的人,再兴风作浪也没人能拦得住了,却不知会不会因此连累了儿子。
念及此处,王氏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她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悔,还是怕,只是那空洞洞、血淋淋的眼眶里流出的泪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不仅不让人同情,反而透着几分怪异与恐怖。正是有眼无珠,有心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