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己的面色依旧淡淡的,心里却翻江倒海般感慨。她寻思了良久,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蓦地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很轻,却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听到这声叹息,王氏的心猛地一凛。虽然她和妲己没怎么正经交流过,但妲己的声音和容貌,早就被她牢牢地记在心里。仅仅是这么一声轻轻的叹息,她就立刻分辨出了来人是谁。妲己叹气之后,便又陷入了沉默,王氏料想她心里也颇多感慨,一时间,自己的心情也变得愈发复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良久,王氏也跟着轻轻叹了口气。心里一番挣扎过后,反倒骤然明朗了起来。她朝着叹息声传来的方向,幽幽地说道:“叫其他人都出去,我有话跟你说。”
此时此刻,两人早已心照不宣。对彼此的怨恨,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冲得越来越淡。妲己便转头示意印儿和那侍卫头领出去。印儿听到妲己的叹息声,心里就已经明白了她的心思,不免更加感慨造物弄人。看着王氏那剜去双眼的惨状,再想起妲己方才的叹息,她忽然觉得,在这深宫里,就算是活着,也都是不得安生的,这般煎熬,倒真不如死了痛快。所以,当妲己吩咐她出去时,她没有丝毫犹豫,恭敬地应了一声,便转身退了出去。
那侍卫头领还想留在原地讨巧奉承妲己,可连印儿都退出去了,他若是再不知分寸地留下,未免太过失礼。无奈之下,只能满心不情愿地跟着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回头多看了妲己两眼。
“人都走了。你想说什么?”妲己回头确认殿内只剩她们两人,才又转脸看向王氏。可这一看,还是忍不住心头一紧,哪怕方才已经看了许久,乍一扭头瞧见那两个黑黢黢的空洞,依旧觉得胆战心惊。但只是一瞬间,那些怜悯和同情就再次占据了上风,将恐惧死死地压了下去。
“你想听什么?”王氏反问道,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戾气,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妲己愣愣地看着王氏,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茫然:“本来有很多话想问,可现在,我竟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了。起初,我只是恨你,一心想逼着大王除掉你。可如今……我连自己是怎么想的都不知道了。”
“呆子。”王氏轻轻吐出两个字。
“嗯?”妲己没料到王氏会突然这么说,当下愣了一下。可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苦笑着说道:“我说出来,你恐怕也不信。我竟然……有些后悔了。”
“所以说你是呆子。”王氏听到她语气里的苦笑,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这样心软,让我怎么能死得甘心?经此一事,你若是真能狠下心来,我对庚儿的将来,也能放心些。好歹他是拼了自己的性命救你的,看你之前对他的态度,也不是那种会轻易害他的人。你们日后在暗地里相互扶持,也能多一分安全。”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郑重:“如今你身边那些人,我不说,你心里也该知道一些。若是不狠心把他们都除去,迟早有一天,你会丧命在他们手里,甚至还会连累庚儿。”
妲己从未想过,王氏竟然是这样爽利通透的人。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或许真的错了。王氏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儿子,并非毫无道理。这么一想,她心里愈发局促起来。她哪里知道,这不过是将死之人,把一切都看开了,才说出这些肺腑之言。正如后人所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王氏听不见妲己的回应,只当她还在纠结,对铲除身边的异己仍旧犹豫不决。于是,她不再犹豫,一股脑地将自己从前做过的事、这些年在宫里知道的秘密,都撮其要点、删其繁杂,尽可能清晰地告诉了妲己。她还特意说起,当日妲己从摘星楼上掉下来时,是武庚用自己的双臂硬生生接住了她,双臂几乎被砸得残废。
这一件件事,对妲己而言,都是巨大的冲击。她站在原地,愣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下来。她冲着王氏的方向,轻轻笑了笑,郑重地施了一礼,以示感谢。王氏虽然看不见,但心里却愈发清明,又不免后悔自己当初太过关心则乱,非要置妲己于死地不可,反而给了帝辛抓住把柄的机会,让他找到了发泄的契机。
两人就这样交谈了许久,直到妲己觉得夜色已深,才起身拜别王氏。刚走出殿门,就见印儿快步迎了上来,低声告诉她,她和王氏已经谈了将近一个半时辰。那侍卫头领见妲己要走,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盏灯笼,殷勤地在前头照着路,一路送她们回去,这里便不再细说。
远处的阴影里,武庚静静地站着,目光一如从前看她降服猛虎时那般专注,久久地凝视着妲己的身影。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说不出的苦楚。
“太子,今日还要再进去看看娘娘吗?”随从小心翼翼地问道。
“去。”武庚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决绝,“只怕今日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了。”说着,他蓦地狠狠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痛苦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