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无需多言。”帝辛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旨意已下,此刻恐怕早已行刑完毕,全尸早已不在了。”他敲打着案几的手指,起初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犹豫,可很快便又继续敲了起来,节奏依旧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漠。
“只要大王此刻收回旨意,或许还来得及!”商容依旧伏在地上,不肯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求。
“君王旨意,岂容随意收回?”帝辛的语气冷了几分,“况且他二人对孤如此不敬,若是不严惩,君王的威严何在?”
商容却没有放弃,仍旧固执地反复哀求着,翻来覆去,只是那几句请求大王收回旨意、留鬼侯与梅伯全尸的话。他的声音不温不火,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坚持,一遍遍地在死寂的朝堂上回荡。帝辛起初还有些耐心,偶尔还会回应他几句,可到后来,实在被他缠得厌烦了,便索性闭起眼睛,任由商容每叩一次头、哀求一声,都再不搭理。
帝辛的手指依旧不停地敲打着案几,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直到商容不知第几次说出“请大王收回旨意,留鬼侯与梅伯全尸”时,帝辛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他睁开眼睛,眼神冰冷地扫过殿中众臣,沉声道:“孤素来敬重丞相,今日丞相求情,孤可以不怪罪于你。可你这般喋喋不休,实在让孤心烦。既如此,便将梅伯处以殖醢之刑!除了丞相商容,日后再有何人敢对孤不敬,便赏他菹醢尝尝!”
帝辛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众臣心中最后一丝想要进言的念头。殿上众人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一个个垂着头,唯恐自己稍有不慎,就被帝辛揪出来,落得个被剁成肉酱的下场。虽然帝辛明说不怪罪商容,可商容只是依旧匍伏在地,再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他知道,自己终究是无力回天了,忠良已死,大商江山岌岌可危,他这个丞相,当得何等失败,何等屈辱。
又静了许久,见再也无人敢站出来进言,帝辛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色。今日一口气清除了三个眼中钉,了却了几桩大事,他心中畅快不已。帝辛站起身,刚要吩咐散朝,商容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叫:“先王啊!臣有罪啊!臣有罪啊!”话音未落,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一般向殿中间的柱子冲去。
众臣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商容的头颅狠狠撞在了坚硬的柱子上,速度之快,力道之大,让人不寒而栗。众人慌忙围上去查看,却发现他的头颅已经瘪了一块,鲜血顺着柱子缓缓流下,早已没了气息。
帝辛也愣住了,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他对商容虽然有些不满,却从未想过要置他于死地。更何况,他原本还打算将商容的独女青英纳入宫中,许配给太子武庚,以此拉拢商容一族。他方才说的那些狠话,不过是为了震慑其他大臣,言语之间对商容已然多有偏袒,怎么也没想到,商容竟然会如此刚烈,直接一头撞死在殿中。帝辛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灰心,方才铲除异己的兴奋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沉默了片刻,吩咐道:“厚葬商容丞相。另外,传旨下去,三年后将商容之女青英纳入宫中,许配给太子。”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开了轩辕殿,连多看一眼商容尸体的勇气都没有。
当日午后,一众老臣与飞虎将军便陆续来到了比干府上。他们原本就常常私下聚集,议论朝政实事,如今出了这样的大事,更想弄清楚比干早上为何要拦住他们,不让他们上前求情。直觉告诉他们,比干一定知道些什么。趁着比干午睡尚未起身,众人便在客厅里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如今看来,那妲己倒像是无甚过错。”有大臣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我听说,昨日酒池闹剧,她还曾替淑嫔求过情,甚至当众训斥了那些与大王一同裸逐的妃嫔。”
“这话却与我今日早上听到的截然不同。”另一位大臣皱着眉说道,“我听人说,是妲己提议不分男女在肉林裸逐的,还说这样是‘还原本性’,是对神明的尊重。”
“这些日子,宫里宫外出了多少事,到最后,罪名都安在了妲己头上,说是她托神明之名,怂恿大王做的。”又一位大臣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警醒,“可今日之事,分明无人怂恿,大王却主动下了这般狠手,倒让我不得不怀疑,究竟是谁在借着谁的名义行事,谁才是真正的幕后推手!”
“这话可不敢乱说!”有人连忙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如今大王的性情越发难以捉摸,自前王后被处死之后,手段也越来越狠辣。这话若是传出去,只怕不是吃菹醢那么简单了!”
“无妨无妨,”先前说话的大臣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道,“这话也只是在咱们这几人间私下说说,绝不会传出去。只是若真如我所想,这一切或许与妲己有关?可咱们与她无冤无仇,她为何要挑拨大王,加害咱们这些老臣呢?”
“说起来,前王后受炮烙之刑那日,我恰好站在大王身边。”一位年长的大臣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回忆,“当时那妲己的神色十分异样,还曾开口为前王后求情。”
“她竟然替前王后求过情?”众人都有些惊讶,纷纷看向他。
“正是。”那位老臣点了点头,肯定地说道,“当时大王只是冷冷地说,一切都是为了她,还是硬要治死了前王后。行刑没过多久,妲己便突然吐了起来,吐得十分厉害,几乎站都站不稳,可大王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任由她瘫在地上。我当时还觉得她是在作态,博取同情,如今想来,她吐得那般撕心裂肺,哪里像是装出来的?再者说,大王若是真的那般宠爱她,怎会让她在一旁观看如此残忍的刑罚,还任由她吐得狼狈不堪,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比干恰好在门外听到了最后这几句议论,再联想到吕望离开时,特意提醒他“帝辛曾纵火加害,务必小心提防”的话,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浑身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