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没有称呼落款的短笺送出去后,一连几日,安亲王府风平浪静。黛明月照常理事,只是处理庶务时,偶尔会想起顾嬷嬷说的兵部左侍郎之事,心中那根弦并未完全放松。对于那封信会否有回音,她并不确定,甚至隐隐觉得,以陆琢的性子,或许就此沉默,只当收到一句寻常客套。
然而,第五日午后,顾嬷嬷在替她整理书案时,将一册看似寻常的账本递到她面前,低声道:“郡主,这是城西庄子新送来的药材试种记录,您过目。”
黛明月接过,随手翻开。账本内页是普通的田亩收支记录,字迹工整。但翻到中间某一页时,她的指尖顿了顿。那一页的边角空白处,用极淡的墨,写着一行小字,若非仔细看,几乎与纸张本身的纹路融为一体。
【后日申时三刻,城西归元寺后山竹林。】
字迹是她熟悉的铁画银钩,只是比往日更加内敛克制,仿佛执笔之人落笔时用了极大的耐心,才将力道控制在这般细微处。
没有署名,没有缘由,只有时间地点。
黛明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动声色地继续翻了几页,才将账本合上,对顾嬷嬷道:“嗯,记得不错。让管事按这个思路继续,所需银钱从府中公账支取。”
“是。”顾嬷嬷应下,接过账本,像是完全没注意到那行小字。
后日,申时三刻,归元寺后山竹林。那是京城外一处不算僻静、却也谈不上热闹的地方。归元寺香火一般,后山竹林倒是清幽,常有文人雅士或寻常百姓去散步。
他约在那里,是觉得安全,还是……别有考量?
黛明月压下心中纷乱的猜测。信是她先送的,如今他给了回音,她若不去,倒显得矫情。何况,她也确实有些事想问,有些话……想说。
两日时间倏忽而过。到了约定那日,黛明月一早起来,便有些心绪不宁。她刻意选了身最不起眼的藕荷色素面襦裙,外罩月白披风,发髻也只简单绾起,插一支白玉簪。对着铜镜看了看,觉得太过素净,又让锦书取了那支陆琢送的、赤金点翠蝴蝶步摇,犹豫片刻,终究没有簪上,只让锦书仔细收好。
午后,她禀了顾嬷嬷要出门,只说去归元寺上香,为父母祈福。顾嬷嬷并未多问,只道:“奴婢这就去安排车马护卫。归元寺后山路窄,马车只能到山门,需步行一段。郡主可要奴婢随行?”
“让锦书跟着就好。护卫……不必太多,挑四个稳妥的,远远跟着便是,莫要扰了寺中清净。”黛明月道。
“是。”顾嬷嬷领命而去,安排得极为迅速。不多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已备好,四名换了常服的护卫也已候在门外,个个精干内敛。
马车驶出安亲王府,穿街过巷,出了西城门,向着归元寺方向行去。春末夏初,郊外景致宜人,道路两旁绿树成荫,田野里庄稼青翠。黛明月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流动的景色,试图让微风吹散心头的紧张。
归元寺山门很快在望。寺宇不算恢弘,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确有一股出尘的宁静。黛明月下了马车,让护卫在山门外等候,只带了锦书,步入寺中。
她先至正殿,依礼上了香,捐了香油钱,又在殿中静静站了片刻。檀香袅袅,梵唱低回,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从正殿侧门出来,便是一条通往后山的石径,两旁竹林渐密,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光影斑驳,更显幽静。
申时三刻将至。
黛明月对锦书道:“我想去后山竹林走走,你就在这路口等我。”
锦书有些不放心:“郡主,奴婢还是跟着您吧,这林子深……”
“无妨,光天化日,又是在寺中,不会有事的。你在此处等着,若有事,我也好唤你。”黛明月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锦书只得应下,目送她独自一人,沿着石径,缓步走入竹林深处。
越往里走,竹影越密,人声渐消,只闻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空气里弥漫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石径蜿蜒,分岔出几条更窄的小路。
黛明月驻足,正辨别方向,身侧竹丛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她心头一跳,循声望去。
只见几步开外,一丛格外茂密的修竹之后,隐约可见一角玄青色衣袍。那人背对着她,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竹,正仰头望着竹梢间隙漏下的天光。正是陆琢。
他似乎刚到不久,又或许已在此等候多时。
黛明月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过去。脚步踩在松软的竹叶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陆琢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几日不见,他面容似乎清减了些,眼底的疲惫被竹林幽暗的光线掩去大半,只余下惯常的冷峻。见到她,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郡主。”
“陆世子。”黛明月福了一礼,走到他面前不远处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既守礼,又能清晰交谈。
竹林寂静,唯有风过叶响。
“世子约我至此,不知有何事?”黛明月先开了口,声音在幽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陆琢看着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正是她那日送出的、没有落款的短笺。信纸被保存得很好,折痕清晰。
“郡主的信,我收到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多谢记挂。”
他将信笺重新收起,才继续道:“约郡主来此,一是为前夜之事做个交代。刺客背后之人,已有眉目,与兵部左侍郎王某私下贩运军械、资敌牟利一案有关。王某及其同党,已被控制。郡主当日遇袭,应是他们狗急跳墙,意图制造混乱,或是以郡主安危胁迫、转移视线。”
果然与兵部有关。黛明月虽然已有猜测,但亲耳听他说出,还是感到一阵寒意。军械资敌,这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那……世子可知,他们为何选中我?”她问出心中最大的疑惑。
陆琢沉默片刻,道:“郡主开府,动静不小。安亲王府重启,在某些人眼中,或许是陛下意欲重整部分旧勋势力的信号。且郡主深得太后与陛下爱重,若郡主出事,朝野震动,他们或可趁乱行事,或能以此要挟。”他顿了顿,看向她,“更重要的是,郡主或许无意中,曾接近过某些关键的人或事,让他们感到了威胁。”
关键的人或事?黛明月蹙眉回想。她迁府以来,接触的人有限……忽然,她想起迁府前,陆琢夜探香闺送地图,还有之后顾嬷嬷的到来……难道,对方察觉到了陆琢对她的特别关注,想通过伤害她来打击或牵制陆琢?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悸,忍不住抬眼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