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子眸子瞬间一亮,纪行首却有些防备,皱眉道:“谢三少夫人明明可以以自己的名义去捐,费这般周折…倒叫某有些看不懂了。”
苏韵并不直接去答,“纪行首从十五岁起便离家闯荡,做过脚夫当过龟奴。”
纪行首膝上的手倏地攥紧。
“未及不惑,便能坐到一行之首的位置,这一路行来的心酸苦楚,实非旁人所能想象。”她声音清泠悦耳,语气诚恳,“您不要低估您的影响力,我也不说为天下苍生的空话,我乃家中独女,此番不为别的,只为阿耶不再冒雨辛苦。”
闻言,纪行首垂下头去,久久不语。
苏韵来之前,是仔细做了功课的,不光打听到他幼年辛苦,更是得知他为家中独子,在有能力回乡接父母时,却只得到二老已经相继因病去世的消息。
这也是她的杀手锏。
半晌,一声长叹。
纪行首再抬起头时,已是热泪盈眶,“听少夫人一席话,某真是无地自容啊。您放心,这件事包在某身上,钱也不用您出,郧乡县乃是某第二故乡,某自当尽力而为!”
苏韵起身,对他认认真真行上一礼,“我先替阿耶,谢过纪行首。”
……
回去的马车里,李颖如看着苏韵的侧脸,心头五味杂陈。
从退婚起,筹备铺子,嫁谢三省,反击殷家,如今又筹集善款,虽无往不利,但似乎每一件,都不是印象中的徵儿会做的事。
她曾说,未曾真正认清严朝闻,可面前的闺中好友,她又何尝真的认清过?
从前的徵儿,爱说爱笑敢爱敢恨,清晰无比,如今却模糊似水中月雾里花,好像没变,却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这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作为好友的她竟迟钝至此吗?
“对了。”苏韵突然递出一张纸,道,“我已经找到人接我们的粉盒单子,但是对方要求我们不要声张,价钱也比原来要贵一些,这是地址,你有空去一趟。”
“哦,好。”李颖如伸手接过。
苏韵见她脸色还是不好,关切问道:“你真的不要紧吗?有什么事,你都可以跟我说的。”
李颖如抬眸,“那你呢?有事也会和我说吗?”
苏韵先是一怔,旋即笑着点头,“自然会。”
李颖如却没再作声,只是勉强牵动嘴角,挤出个微笑。
*
吕善看着案上厚厚的善款账本,还有面前堆着的几大箱金锭铜钱,愣了好久没说话。
半晌,他才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竟,竟有这么多吗?”
“是啊,各大士族一个也没落下,还有各个商会,全都慷慨解囊。”苏崇大笑,伸出一只手掌,“哦对了,还有份匿名捐款,竟有五百金呢!”
“五百!”吕善大吃一惊。
苏崇点头,翻开账目给他瞧,“这下够了!”
吕善不住点头,眼眶都热了起来。
要知道,隔壁几个县也出现了类似问题,可筹集善款时无论士族还是商贾,肯出钱的寥寥无几,县令们愁得头都大了。
这郧乡县上下一心,怎不叫人感动?
苏崇见吕善频频用袖子揩泪,心里也是动容,“子良兄放心,这次修缮,我亲自盯着,定叫每一枚铜板,都花在刀刃上!绝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吕善重重点头,又想到什么似的,“徵儿之前提的,将士族和商贾捐献名单分开公示,在各个城门,市集和县衙门口等人流密集处张贴满一年,我想着,纸张容易打湿破损,不如,镌刻成碑,立在各处,如何?”
“好啊!”苏崇拊掌赞道,“这些人,应该被百姓们看到!”
“像这个脂粉行,捐献总数遥遥领先。”吕善指着账目上一条,欣慰道,“纪行首个人更是拿出五十多金,实在是行业楷模,合该嘉奖。”
“不如,子良兄亲笔,制成牌匾,找人送到行会去?”
“好,就这么办。”
*
谢三省看着一桌子珍馐美味,有些诧异地抬眼望向苏韵,她正把满案的菜往他这边推。
这好端端的,殷勤得不像话啊。
要不,趁她心情好,待会儿提提留宿?
苏韵不知他心中所想,朝那盘古楼子努了努嘴,“这可是我特地跟人学了半日,回来做的,你快尝尝。”
他却不动,只坐在原处笑,“这是…为了庆祝我,明日开始去书院读书?”
“不止。”苏韵夹了块饼给他,“你先吃,这里面夹了羊肉和椒豉,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三省径直用手捏起饼的一角咬了一口,果然肉香四溢。
苏韵又拿起鸬鹚杓,为他满上酪浆,“那五百金,是你捐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