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徵儿叫得亲切又自然,让谢三省不得不多想了一下。
想当初他叫她徵儿,她那眼神,恨不得从他身上剜块肉下来,结果别人一个两个都叫得这么顺口。
他不悦,宣示主权似的答道:“没错,我才是徵儿的夫君。”
吕城却没听出端倪,兴奋道:“我说看谢兄面熟呢,说起来,你们大婚那日,我还去苏府观了礼,只是当时我只顾着看徵儿,没太注意你…”
谢三省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听听,这都是些什么话。
“今日我并非故意袖手旁观,前几日得了一本棋谱,这不,躲在家里研究了几日,看今日放晴了才来,事先并不知晓。”
吕城一本正经解释着,谢三省却没打算装傻,斜了一眼,“没关系,吕兄看尽兴了就好。”
“啊?被你看到了?”吕城大笑,倒也不否认,“我也是想看看谢兄的本事,毕竟只有强者才配做我吕文郊的朋友!”
“……”谢三省翻了个白眼。
回去得告诉徵儿,离这个人远一点。
两人继续向前,吕城逐渐显露出话痨的本质,一张嘴说个不停,谢三省一耳朵进一耳朵出,压根没往心里去,心里正琢磨着,在书院待一整日,回去要跟苏韵讨个什么赏,突然一只手臂横在面前将他拦住。
“嘘!”吕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旋即蹲了下去。
谢三省当下站定,矮身循着吕城的目光望去,透过道旁树叶间隙,隐约可见坡下几人聚在一处说话,其中有刚才跟他起冲突的郑、常二人,还有严朝闻和刘玉。
常硕义愤填膺道:“你们刚刚瞧见夫子的表情没有?慈眉善目笑容可掬,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这司马家是救过他的命还怎么…”
刘玉忙看看四周,“常兄还是低声些。”
严朝闻叹了口气,“我还是避一避吧,他只看我不顺眼,应该不会为难你们的。”
吕城回头看了谢三省一眼,他现在的表情跟吃了蝇蚋??一样精彩。
“那怎么行?秋闱近在咫尺,况且昨日都说好了,要联手将这个混不吝赶出书院,以免他坏了书院的名声。”姓郑的急道,“这么多同窗,难道还护不住你么?”
常硕点头,“是啊,因为他这样人耽误前程可不值得,往后你就不要落单,我不信他还敢在书院对你动手!”
姓郑的以拳击掌,“唉,还是得想想办法,把他赶出去!”
谢三省嘴角抽动。
要不是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男人也能茶味这么浓。
这几个傻子,被人当刀使都不知道,还当自己是替人打抱不平的英雄呢!
“其实,也没必要特意去做什么吧。”刘玉背对着他们看不到表情,只能听到声音弱弱的,“月底不是有考试么,若他没办法通过,也是留不下来的。”
“那还要等到月底。”
“严兄不是要成亲了么,刚好有几日不会来书院,算起来…”
几人向前走去,声音越来越远。
“呵,这刘玉,平时看着畏畏缩缩的,没想到…哎!”吕城一扭头,却见谢三省已经走出十几步远,怕惊动坡下的人,愣是追上去才压低了声音问道,“谢兄,你干什么去?”
谢三省斜乜了他一眼,似是漫不经心问道:“你知不知道,月底都考些什么?”
*
均州某偏僻山村附近的山头上,纪行首正在坟前烧纸。
“阿耶,阿娘,儿回来看你们了。”他穿了素色长袍,面色祥和平静,把手中的纸钱一点一点丢入火中,“儿这次回来,是有好事要告诉您二老。”
“以前儿每次回家,阿耶都要嘱咐儿‘不要忘本’,儿知道,您在意的从来不是儿赚了多少钱。这次儿做了好事,领着人捐钱修了水坝,让下游许多百姓免于水灾。县令特地遣人送来亲笔牌匾,儿的名字还上了碑,就立在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瞧见!”
他眼角微红,却嘴角上扬,“儿给您,给咱们纪家长脸了!”
青烟浓雾,在坟前缭绕,久久不散。
*
到了十八这一日,歇了几日的乌云又打着卷地压在头顶,没多一会儿,大雨便漫天倾泻下来,苏韵坐在窗边,托着腮看雨。
她轻轻叹了口气。
自从筹够了钱,阿耶日日都在堤坝上监工,今日这雨这么大,着实让人有些担心。
藏春知道她在想什么,“娘子,要不婢子去坝上看看?”
苏韵看着窗外瀑布般的雨帘,迟疑着没作声。
“娘子不用担心,婢子见了家主就回。”
“我还是自己走一趟吧,不亲口嘱咐阿耶,总觉得不放心。”苏韵起身,“雪信,厨房是不是做了百岁羹?你装上一些,我给阿耶带去。”
“是。”雪信应声退了出去。
藏春忧心道:“这雨这么个下法,怕是路上也不好走,娘子有什么话,要是怕婢子传不明白,写下来让婢子带给家主,岂不也便宜?何苦冒雨折腾一遭呢?”
苏韵摇了摇头。
藏春没再多说,“那婢子去拿几件油衣。”
苏韵也跟着出了门,仰头望向檐边。
前世决堤后不久,阿耶某日当值善后时,不小心摔断了手臂,是五月末还是进了六月,她有些记不清了。
这一次他们提前预警,筹了钱修了坝,若有因果,也该是改了的,阿耶很有可能不会再受伤。
可,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