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去浔岚书院!”
……
未时,正是最热的时候。
不动的马车,待久了就像蒸笼,苏韵额头鼻尖沁出一层薄汗,后背里衣也已经浸湿,她却浑然不觉。
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散学,已有人陆陆续续从书院门中走出,她心里却打起了退堂鼓。
一时冲动找到这里来,可真正见了他的面,又要说些什么呢?
她心乱如麻,犹豫再三,“李成,咱们还是回…”
“徵儿!”马车一晃,下一瞬,谢三省已经窜上车,满眼惊喜,“你来接我了?”
不过旋即,他便发现她的神情不大对。
“怎么了?是铺子出什么事了?”他收敛笑容,转念又是一惊,“难道是坝上出什么事了?”
苏韵忙摇头,“都不是。”
“那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接我?”谢三省松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来,用肩膀撞了下她,咧嘴一笑,“想我了?”
苏韵却笑不出来。
她几番欲言又止,嘴张了又张,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见状,谢三省也不再闹她,只是静静坐在她身边,时时观察她的神色,等她想好开口。
回府行程过半,苏韵才幽幽轻唤一声,“谢三省。”
“嗯?”
“若是…”她眉头轻蹙,眼帘低垂,“若是我没退婚,到了日子便嫁给严朝闻,做了严家妇,你…又当如何?”
谢三省膝上的手,蓦地抓紧衣袍下摆,又慢慢松开,他看着手下那些褶皱,忽然有些颓丧道:“我…我也不知道,我可能会祝福你,也可能不会,然后,就灰溜溜滚回西京了吧。”
苏韵转向他,“我嫁给了别人,你还会关心我过得好不好吗?”
“会吧。”
“那,若是我过得不好呢?”
“那我便来把你抢走!”谢三省虽然疑惑,但还是认真思考答道,“我阿耶好歹是镇国公,强抢个民女什么的,应该还是挺容易的吧?”
看着他灼灼如夏日的双眸,苏韵苍白笑笑。
那年冬日,真的太冷太冷了。
躺在那个破屋里,她压根就没指望会有人来救她。
那是她自己选的死路,哪能奢望别人付出代价,来将她拖出泥沼呢。
她的声音轻轻的,“谢三省,不管怎么样,谢谢你曾为我做的一切。”
“没头没脑的,说什么呢?”谢三省俯身看向她,试图逗她开心,“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都开始悲春伤秋了,要不要,为夫带你出去玩?”
苏韵没作声。
“斗蛐蛐斗鸡叶子戏,还是射覆打马球?你随便挑!只有你说不出的,没有为夫不会的!谁要是能赢我一场,叫我干什么都行!”
她本来还挺伤感的,被他这么一说,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玩得好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再说你那是要带我玩吗?是你自己想去玩了吧!”
谢三省嘿嘿一笑,“还不都一样。”
“不行,你刚去了几天书院,就想出去玩了?《孝经》都背下来了吗?”苏韵白了他一眼,“还是赶紧回家温书吧。”
“早就背下来了。”谢三省得意举着大拇指道,“今日夫子还夸奖我,是可造之材来着!”
“这么厉害?”
“那当然!”
“吹牛吧你!”
“你看,你还别不信…”
车外李成与谢怀序对视一眼,无声笑了。
*
修好了堰口,五月汛期总算是安稳度过了。
不用再担心阿耶,苏韵终于能一心扑在桃源街,姐妹几人勤学苦练,一招一式已经像模像样了。
原本她想着,要将自己所会的,都教给她们,让每一个人都能独立制作鞋靴,日后好有手艺傍身,谁知她们商量好似的,说时间紧迫,不如每个人只负责一个擅长的部分,这样可以以最快的速度达到熟练,制作出来的货品也最好。
她只好应下。
像沐娘,手劲大,又稳,最适合裁皮料,祝七娘心细如发,便承担下缝合内里的活儿,安大娘最有耐心学得也快,靴头鞋跟定型交给她,剩下一下杂七杂八的事,吕嫂则都应承下了。
如此一来,进程确实快了很多,她也轻松了不少。
白日里,众人围坐在凉亭里,时不时拿手中的活计问苏韵几句,临近黄昏,大家又会一起下厨,各展所长做各色菜式一起品尝。
相处了不短的时间,也算是很熟络了,吃饭时吕嫂终于忍不住问道:“东家娘子,我一直想问,做了国公郎君的夫人,月例钱不够用吗,还要这么辛苦,自己出来赚钱?”
不等苏韵回答,祝七娘嗤道:“吕嫂你想什么呢?那么大的国公府,手指缝里漏下的钱都够用几辈子了,东家娘子这是什么都不缺,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听她们对话,苏韵哑然失笑,“我是想自己攒些钱,以备不时之需,也想看看自己能做什么,能做到什么程度,不过,手指缝里的钱都够几辈子,也太夸张了些。”
众人哄笑。
“不过话又说回来,东家娘子此举明智,多留些体己钱是对的。”吕嫂一副过来人的模样,煞有其事对众人道,“这世道,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秦胭脂懒懒驳道:“你就别瞎操心了,坊间不是早就传得沸沸扬扬,那谢三郎君把她宠得跟什么似的,别看她在这又热又累的,回府了指不定一边吃着冰镇瓜果,一边享受俏郎君揉捏肩膀呢!”
“哟!”众人也跟着起哄。
沛娘忙把沐娘耳朵捂好。
苏韵脸颊发烫,夹了块肉去堵那张巧嘴。
秦胭脂笑着躲,“我可不吃,自从来了桃源街,我都丰腴了不少,再跟你们这样吃下去,我那些衣裳都穿不下了!”
安大娘也掩口笑,“是啊,吕嫂做菜太好吃,把我们都喂胖了。”
吕嫂突然道:“哎你们听说没有,殷家招了个赘婿哎,还是夫子们一致看好的未来状元郎!听说大婚那日下大雨,人被淋得…”
“吕嫂你这菜是不是忘放盐了?”沛娘端起一盘菜塞到她手里,“要不回下锅吧?”
“啊?”
祝七娘把一脸茫然的吕嫂扯起来,“是有点淡,走走走,我跟你去。”
看着两人走远,安大娘才对苏韵道:“东家娘子,吕嫂心直口快,可能一时忘了…别往心里去。”
“怎么会。”苏韵笑笑,“我跟他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不用顾忌啊。”
“还是顾忌些吧。”秦胭脂眼帘一掀,“说不定哪日,你那俊俏夫君突然造访,听到我们一群人,坐在一起议论你那退了亲的状元郎,就不好了。”
苏韵:“……”
*
殷妙筠婚后住的这个宅子,是殷顺几年前置办下的,地理位置绝佳不说,内里假山清泉,亭台水榭一应俱全。
严母自然也跟着搬进来了,只不过此时正望着偌大的、空荡荡的院子出神。
惠娘端来白粥,劝慰道:“夫人,晨起您便什么都没吃,这都过了申时了,您多少也用一些。”
严母摇摇头,重重叹了一声,良久,才幽幽道:“你说,放任朝闻走这条路,我是不是错了?”
“您何错之有啊?您所求,也不过是对得起家主。”惠娘道,“郎君孝顺,宁可自己吃苦受委屈,也要出人头地,您该欣慰才是!”
“欣慰,呵。”严母哂笑一声,“我这个做阿姑的,被丢到这偏僻的临泉阁,整日无人问津,距离儿子住的院子又有八丈远,走个来回一炷香的时间都不止,她这是想累死我呀,还是恨不得把我丢出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