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雪走到酒柜前,倒了多半杯烈酒,仰头一口灌下。身体里似乎有一股辛辣的热气流窜,却无法到达冰凉的手脚,她无意识缩了缩脖子,用力拢了拢微敞的睡衣。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关雪觉得这房子静得可怕,空得可怕。她梦游般脚步虚浮地朝着绣绣房门口走去,抬起手,指尖有些颤抖,那敲门声略带迟疑地响了两声。
“谁?”绣绣披着衣服匆匆赶来,头发睡得蓬松而毛躁。
关雪注视着绣绣干净温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那句心底盘旋了好几遍的话,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哑声说道:“绣绣,你留我一晚,成吗?”
绣绣有些诧异,身体比大脑要更快一步做出反应,侧身为关雪让出了一条路。关雪倒是毫不客气,伸出一只手让绣绣扶着,绣绣几乎是被吓了一跳,那手跟冰溜子似的。
绣绣皱着眉一把将关雪那双僵硬冰冷的手握住,包裹在自己干燥而暖和的手掌心,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暖意,电流一般酥麻地穿透了关雪的皮肤。
“脚也冷。”关雪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像是在祈求。
绣绣犹豫了片刻,很自然地掀起被子一角让关雪睡下,一脸郑重地说:“你等一下把脚搭俺腿上暖和暖和,可不准塞俺怀里,俺肠胃弱遭不住。”
关雪眨了眨眼,蜷进了带着绣绣体温和干净皂角气息的被子里,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舒服得几乎要喟叹一声。
床头留了一盏灯光微弱的小夜灯,黑暗中,两人并排躺着,安安静静,好像外面的一切风雨都吹不进来。
“绣绣……”关雪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浓重的倦意,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好像是从喉咙深处钻出来的,“你到底是信仰三民主义还是……共产主义?”
绣绣的呼吸几乎停滞了片刻,关雪比她想象中更聪明,她简直像一个站在高处洞悉一切的幽灵。
关雪没有停顿,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这一夜的惊心动魄找到了一个倾泻的出口:“你一直在我身边,可你放走了王许梅,是你救了我,对吗?”
她静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绣绣,你到底是谁?如果你们赢了,你会杀了我吗?”
她等待着绣绣的辩解,愤怒,精致的伪装或是冰冷的承认,好像也没什么不能接受。黑暗中绣绣沉默了很久,久到关雪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或者说,已经默认了。
然后,绣绣的声音像幽深的湖面投下一粒石子,清晰又温柔地响起:“关雪,俺不讲什么主义,俺就盼着你好,俺不会害你,永远不会。”
关雪没有再追问。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片刻的安宁何其珍贵,她忽然不是很想追究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