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垂眸躲开着父亲的目光,像是课堂上逃避老师提问的学生。
倘若此时要她回公司……
正当她满心忖度着如何拒绝的时候,一个低沉沙哑的“悦”字蹦进了耳朵。
不是她?
她猛然抬起头全神贯注地迎上许泰和的目光,绷紧的身体已经松下来。
“爸,是欣悦?”
她磕磕巴巴地提出自己的疑问,不敢置信父亲会放弃要求自己回公司的大好时机。
她很确定父亲刚刚眼神中的信号,是希望她能够欣然接受进公司的安排的。
然而事实也容不得她再怀疑,因为方欣悦已经在催促下完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按讷不住追问道:“为什么?”
许泰和长叹了一口气,许久才温声回道:“你不是准备入职新工作?”
“你怎么知道的?”她脱口而出问道,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笃笃……笃!
程业扬在门上敲出规整的两短一长,确定里面有了回应后,缓缓推开房门。
方欣然恰好站在正对着门的位置,听到动静之后立马迎着他上前了几步。
“奶奶,伯父,伯母。”
他谦逊地逐一打招呼,平日里各种场面应付自如,此时却兀然生出紧张。
“业扬,快进来吧。”
方舒梅热络地起身欢迎,方欣悦也跟着站起来兴高采烈地打招呼。
他礼貌地又轻声应了一句,接受到她们矛盾消除后释放的和睦之意。
至于孙桂芳,只见她冷哼一声别过脸去,采取的是视而不见的态度。
虽然仍旧没有多好的脸色,但至少没有像之前那样横眉瞪眼口出恶语。
程业扬拍了怕方欣然的手臂,径直走向许泰和将手中的文件递了过去。
“伯父,合同带过来了。”
许泰和点了点头依旧没说什么,只不过接过文件时扫了一眼他手腕上的红肿。
他没有急着说明或者表现什么,只是安分地保持沉默,或者静默观察着。
那通电话的结果是许泰和采纳了他的请求,但过程总归是不太愉快。
他当然乐意自己被维护着,但并不代表愿意看到她再为了自己跟家人发生冲突。
他知道她的。
见许泰和迟迟没有说话,担心是忌讳自己在场的缘故,他主动提出避让。
“你们应该还有事情要谈,我就不打扰了,下次再来探望伯父。”
不打扰是把自己放在边界之外,下次探望是暗示自己不会忘记承诺的帮助。
正当程业扬转身要离开时,许泰和却出言喊住他:“程业扬,等一下。”
他敏锐地捕捉到称呼的改变,之前通话时一直都是客套的程先生。
未等他提出疑问,许泰和继续补充道:“待会谈的都是公司的事情,欣然留下来也没事,你们一起回去吧。”
这是完全不用他们管的意思?
方欣然的情况他是知道的,可是他的是什么情况?
脑子还在打结,掌心却兀然生出轻柔的酥痒,是方欣然调皮地用指尖在挠。
程业扬凝眸看向她,却不期然撞入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潜藏着雀跃。
“那我们就先走了。”
她笑着替他应下,明目张胆地扯着慌忙告辞的他兴冲冲地离开了。
连绵的树荫像地毯一般铺在小道上,落下的细叶被路过扫起而起舞。
程业扬迈着大长腿,只是换成了他牵着人走在前头,握紧的双手被拉长了横在中间。
方欣然歪头看着他嘴角溢出的笑意,忍不住发出银铃般的甜美笑声。
“走那么快干嘛,后面有小狗追你?”
“谁是小狗?”他加重握着的力道,意有所指地偷换她话里的打趣。
“程业扬!”她嗔怪地喊道,脚下却不自觉地跟着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步伐是那样的轻盈,洋溢着所有问题迎刃而解的喜悦,以至于欢快得一塌糊涂。
离开住院大楼穿过门诊大厅,宽阔的露天停车场盈溢着夏日午后的静谧。
车子已近在眼前,程业扬兀然转身一揽,轻而易举将人拥入怀里。
“你是不是跟你爸说了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收紧手臂,大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姿态。
方欣然可不惯着他,昂着头反问道:“那你又跟我爸说了什么。”
互不相让的“对峙”中似乎有脚步声传来,又或者是路过的说话声?来不及分辨。
她顺着腰间的力道踮起脚尖,抵在胸膛的手轻而易举就圈住他的脖颈。
两唇默契相迎。
它明明不带一丝一毫的欲望,偏叫人加深又加深,仿佛盛夏午睡醒来后的凉水澡。
这一刻她竟然有种错觉,自己正在积攒着数不清的力量,也正全心全意地爱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