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桂芳慢慢地转动眼睛,幽幽的目光先是落在许泰和身上。
“泰……泰和。”
“妈。”
“好孩子,别熬,顾好身体。”
她虚弱地叮嘱着,因为刚刚醒来的缘故,声音沙哑得厉害。
许泰和没有说什么,只重重地点头应和,同时用力握紧那双苍老的手。
“欣悦……”
“奶奶,奶奶,我在这。”
“公司交给你,奶奶很放心,别学你爸,身体最要紧,记住了吗?”
“记住,记住了。”
方欣悦硬撑着绷住身体,生怕自己的哭腔遮盖住那微弱的气息。
孙桂芳扯出一个轻浅的微笑,缓缓地释出一口气,慢慢地转过头去。
“梅儿……妈对不起你。”
“妈!”
“我总想着守住你爸的公司,就能让你过上好日子,是妈错了。”
话至此处,方舒梅伏在她的掌心下,往日寡淡的脸布满泪痕,压抑不住地啜泣着。
孙桂芳艰难地挪动自己的手指,企图用最后那点力气安抚着,哄着。
程业扬默默地守在床边,听着孙桂芳一样一样地交代着,告别着。
不舍!
无尽的不舍!
在生命的尽头,顽固的老太太亦变得慈爱和温柔,早已忘却往日的执念。
他本来只是认真地旁观着,心潮触动,不知不觉间红了眼眶。
孙桂芳抬眼环视一圈,找不到想要找的身影,眼神逐渐恍惚起来。
突然间,她的目光落在程业扬身上,暗下的眸光忽而有亮起。
“钱包,卡,卡!”
她朝他喊着,急切中猛然提起一口气,身体马上咳嗽起来。
他即刻上前一步侧,重新将手里的钱包放进她手里,替她紧紧握住。
“放心,我会亲手交给欣然。”
“我的葬礼,你必须以孙女婿的身份参加。”停顿片刻,她不放心又强调道,“必须是孙女婿……”
霎时间,所有目光都投向程业扬,这个承诺非同小可,更何况方欣然又不在。
然而,他没有丝毫犹豫,只是郑重地应道:“奶奶,我答应您,我也会照顾好她护好她,不让她受委屈。”
似乎终于得到了安慰,孙桂芳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同时也变得更加虚弱。
“告诉欣然,不要难过,奶奶的身体奶奶清楚,迟早的事。”
“欣然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妈,你要撑住,撑住!”方舒梅拔声地喊着。
孙桂芳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只是反复地呢喃着:“工作好,工作好……”
冰冷的空气无孔不入,利针一样扎在胸腔直至肺部,同时又刺痛着神经。
方欣然赶到医院已经是四个小时之后的事情,孙桂芳已宣告死亡。
有那么一瞬……
她大脑一片空白,记忆中断在机场被程业扬接走那一刻,他的神色好凝重。
又比如眼前这一幕!
孙桂芳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霜发淹没在白花花的床单中,连带着血色也被抽走。
不再疾言厉色,不再顽固蛮横,容颜安详得分明只是进入了睡梦中。
怎么可能呢!
怎么会!
方欣然整个人被打懵了,仍旧不可置信,无声地征询着父母跟妹妹。
然而他们神色惨淡,又或者是满眼通红,脸上全是交错的泪痕。
方欣然当即脚下一软,整个人止不住往下滑,幸亏程业扬稳稳扶住。
宽宏的肩膀,犹如巍峨的大山,让强撑着的躯体得以依靠。
知道她在家人面前不好放声痛哭,他找了个借口,把她带到休息隔间里。
房门刚闭上,她立马止不住地啜泣,尤其是想到未能赶上孙桂芳的最后一面。
“奶奶……”
像是听懂她言而未尽的话,他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我都听见了。”
“奶奶说什么?”
“她希望你不要难过,她的身体她清楚,迟早的事情。”
“还有呢?”
“她要我是必须参见她的葬礼,以孙女婿的身份参见。”
闻言,方欣然先是一顿,随后无声地哽咽着,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须臾,她稍稍缓过神来:“还有呢?”
“她让我亲手把这个交给你。”
她低头一看,撞入视线中的是一个黑色的钱包,是方天赐的钱包。
方天赐找过奶奶!
脑海中浮现出的猜想,让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刀锋般尖锐。
“奶奶到底是怎么没的?”
“是邻居报的警,他们看到奶奶摔到晕在了家门口。”
“发生了什么事?”
“放心,有我,我会处理的。”
她抬头望去,听出了措辞中的尽量客观,压下继续追问下去的欲望。
既然他这么说,那一定是有所谋划,只是事情尚未落实不愿多说。
夕阳西下,橘黄色的阳光斜横入室,却遮盖不住冷冽的消毒水气味。
程业扬看着怀里的方欣然,眉头紧紧蹙着,眼底是止不住的心疼。
只见她蜷缩着身体,脸上是厚重的泪痕,手里紧紧攥着一张银行卡。
她是哭累了才好不容易睡着的。
嗡嗡!
手机响起来电震动,他没有挂断,而是将她轻轻放下,起身到外面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