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会想聊的,否则何必当着爷爷的面,捅破我们高考志愿的事情。”
闻言,方欣然抿住双唇,点了点小脑袋,一副茅塞顿开的模样。
程业扬仔细打量一番,确定她心情没太受影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须臾,他才好笑地问道:“你刚刚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难怪总觉得她在骂我。”
“她怎么骂你的?你也会有这么迟钝的时候吗?”
“反正说话客客气气的,就是客观阐述了程家最近的鸡飞狗跳。”
“还有呢?”
“还有……说你被爷爷胖揍了一顿,揍得你话都不敢吭一声。”
方欣然细细碎碎地说着,把跟赵君妍的见面,尽量原封不动地交代一遍。
程业扬认认真真地听着,只是讪笑一声,并没有纠正她什么。
“不用怀疑她的态度,她目的就是要告诉你,我迟早会顶不住家里的压力。”
“然后呢?”
“然后……识趣也好愧疚也罢,都是想让你知难而退。”
“那她允许我来见你,为的是让我亲眼看看你背上的伤?”
“没错,况且她清楚我不会主动放手,那就只能从你这里下手。”
几句话功夫,赵君妍那些弯弯绕的心思,就被拆解了个透透彻彻。
方欣然只觉得更加难以消化,方家即使再怎么吵闹,从来都是明刀明枪。
程业扬轻轻地缓了一口气,接过她依旧拎着的袋子,随手放在了一旁。
“在程家生活了三十几年,我很了解我妈是什么想法,你不用刻意维系什么。”
“……”她一时语塞。
“当初她那么喜欢钱静娴,照样懒得回来出席钱秦两家联姻,也就那样。”
言而未尽间,活像是古老的寻宝者在那分享传说落空的经验。
程业扬不以为意地说着,殊不知,扯动的嘴角早已染上讽刺的笑意。
方欣然屏息凝视,视线落在了沙发角落里的袋子,他甚至没有打开看一眼。
她默然,没有劝说什么,心知他大抵是不打算用赵君妍给的药。
过了好一会,程业扬整理好心绪,重新恢复一开始的思路清晰。
“程家估计会派人跟踪你行程,需不需要我配几个人给你用。”
“怎么?麻袋一套,把我也打一顿?”
方欣然搞怪地说着,软绵绵地歪头托在掌心,顺利地把他逗趣了。
他跟着笑了起来,须臾才应和道:“那倒不会,她也怕有反效果。”
“那还是别了,万一以为我藏了什么秘密,更加揪着不放。”
“行,那就等你想要了再说。”
程业扬没有坚持,只是伸出右手,温柔地替方欣然拂去脸颊的碎发。
不过她还是听出了言外之意,他早把人备好,哪怕暂时用不上也会随时待命。
月朗星稀,阳台飘进一阵凉爽的风,一下子把难闻的膏药味席卷而去。
趁着现在气氛尚可,程业扬索性也不藏着躲着,侧过身体解开了上衣的纽扣。
刚刚顾怀安上药才上到一半,他肩膀上有伤,又不允许他伸手去够后背的位置。
“你来帮我抹药吧。”
“嗯。”
方欣然讷讷地应着,手中却是不敢耽误地仔细着药盒上的使用说明。
她深吸了一口气,腾出一只手,勾住衣领慢慢地往下拉,衬衫应势滑落。
即使提前做足了心理准备,当大片的伤痕出现在眼前,心脏当下漏跳了好几拍。
红的紫的,长的短的,交错叠加一路从肩膀爬到腰下方,满目疮痍。
她深吸了一口冷气,狠狠地攥紧拳头,却还是止不住棉签在自己手里颤抖。
“都打成这样了。”
“只是看着吓人,程家还指着我管理程氏,不会真的下死手。”
“他凭什么!!!”
凶巴巴的反驳,夹杂着泫然欲哭的腔势,好像下手的是天底下最没道理的人。
霎时间!
缠绕的痛感变戏法般消散而去,就好像神经元统一下令拒绝了疼痛的运载。
程业扬不好乱动,忍不住抚上方欣然的膝盖,他迫切渴望身体的触碰。
这一刻!
内心充盈的只有被满心装载的迷醉,迷醉于她不再有一丝一毫跟自己分开的念头。
他心知肚明赵君妍的招数实际上经用得很,不用多举例,只要早用个半年即可。
兴许就像她说过的那样,他本身就是奋不顾身的人,便也乐于身边人同样如此。
凉风依旧一阵一阵地吹入,清爽的触感,似乎带着麻药的作用。
程业扬压低身体前倾着,手肘撑在膝盖上面,生出莫名的酸楚感。
良久,他才哑声开口道:“欣然,这个错是我应该认下的。”
又重又慢的嗓音,仿佛是绳子的后头系着一块庞然大石,拖着不许动弹。
程业扬背对着方欣然,只觉得涂药的动作轻了几分,再几分。
他回想着当日的情形,那根红褐色的龙头雕花拄杖彷佛还挥舞在眼前。
只是当结实的木棍砸在肉骨上,同样具象化,还有程向山喉咙间翻滚的痛心。
“或许在爷爷看来,当年程家遭遇那么大的变故,尚且能够齐心一致。”
“如今我羽翼丰满了,却将心机算到了程氏头上,也算到了程家头上。”
“我难过的只是,我所珍视的,在程家眼里一文不值。”
程业扬拉过方欣然一颤的手,明确他没有退缩的意思,也汲取着力量。
只有在她身边,他才没有吐露这些的顾虑,不必担心它会成为自己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