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思考过,并不代表作数。
念及此处,他挑了挑浓重的眉毛,像是发掘了什么好玩的乐子。
程向山接连三次提问落空,良久,终于接受眼前的人是当真没有留后手。
布满皱褶的额头上,眉心拧得像长虫一样吸附在上面,昭示着他的百思不得其解。
“你是不是不知道,恒氏的恒怎么写?”
“知道,李恒的恒,李恒的父母当年特意用儿子的名字来命名。”
“知道你还招惹?”程向山掷出一问。
“李恒的父母亡故,恒氏早就改朝换代了,现在当家做主的是他叔叔。”
见一时半会结束不了,程业扬索性挪动左边的空椅子,慢悠悠地坐了下来。
“况且,恒氏跟程氏合作的最后一笔资金,已经按照合同全部到位了。”
“全部?”
“嗯,就今天下午。”
闻及事情迎刃而解,程向山露出惊讶的表情,一副“怎么可能”的不可置信。
程业扬不加掩饰地盯着程向山,逐渐下垂的眼眸,像是被上面的皱纹一点点压下去。
于是他清晰地看见,在那惊讶之中,释放着期待落空的失望。
兴许某种程度而言,维护程氏利益跟钳制住他,对于程向山是具备同等分量的。
“他叔叔是待他不错,物质上没缺过,明里暗里给他收拾了不少烂摊子。”
“……”
“只是从来也不掩盖这些,纵得他无法无天,实则早就容不下这位侄子。”
“……”
子虚乌有的谋算,程业扬描绘得言之凿凿,只想尽快结束掉这场对话。
只有他自己清楚,里头赌的成分有多浓,以至于由衷地感慨运气的眷顾。
就好像,老天也在期盼着,他跟方欣然跟顺遂一点,再顺遂一点。
两家公司的合作摆在那里,又要确保案子背地里不受干扰,本来是很棘手的事情。
不料李恒自己先爆了雷,成全了他叔叔的袖手旁观,倒因此省却了筹谋的功夫。
程氏的利益分毫未损。
可即便如此,依旧没有糊弄住程向山,或是没能摁下那颗不依不饶的心。
“你这样凭一己之私,有没有考虑过程氏,有没有考虑过怎么跟董事会交代?”
考虑程氏……
向董事会交代……
类似的套路早已在意料之中,像是要拿着大锤硬生生凿进他的脑袋里。
程业扬摩挲着冰凉的表盘,蓦然回想起,初听之时自己才……三四岁?四五岁?
他垂下眼眸,良久才回答道:“恒氏都不计较,哪来的交代。”
“别以为我不知道,受害者只是方欣然的朋友,跟顾怀安可没有关系。”
“那就请爷爷做好保密工作,否则可是会给程氏带来麻烦的。”
程业扬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同时脸不红气不喘地将包袱丢回给程向山。
程向山骤然一噎。
程业扬是他精心培养出来,一点一点磨棱角,才有了如今的深沉稳重。
就算方欣然牵涉其中,也没人会相信,这样的人会连同对方朋友的事情也包办了。
可事实偏偏就是如此。
意识到这一点,程向山握在掌心的拄杖一滑,惊得他陡然攥紧了拳头。
哪怕爷孙俩向来温情甚少,甚至为了婚事大吵一架,可行事处世是一致的。
不知何时,竟已失去掌控。
他不由地联想到赵君妍的屡战屡败,可两人在一起满打满算连一年都不足。
寒风扫过屋檐之下,簌簌落叶追随其中,最终被遗落在墙角。
程业扬跟程向山一左一右,坐在屋檐之下,任由静默在两人之间漫延。
他仔细地琢磨着程向山的眼眸,甚至主动投去温和的对视,试图勾起下一个话题。
哪怕他心中并没有期待。
可是什么都没有。
程向山对此熟视无睹,大抵更加确定谈话不会如期所愿,便索性闭上了眼睛。
讽刺涌上心头。
生长在程家,程业扬无疑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很多东西不用开口就能得到。
至于剩下的……
则是连开口的必要都没有。
他甚至记不清,高一那场声嘶力竭的挣扎,到底有没有进行过辩论这一环节。
山城的细雨记不清连绵了几日,暴露在空气中的一切,都沾染着潮湿。
程业扬踩了一下脚边的枯叶,却整片黏糊在地上,抹出一片深色的印记。
大脑兀然浮现起那个雨夜,雨水顺着墙角的伞尖漫延,地上也是一个深色的印记。
他滞留在昏暗的楼道口,因为一句“为什么不走”,从此再也不用一直回头。
记忆疯涌,他不动声色地握住手腕,表盘贴合掌心,似乎能够感受到秒针的跳跃。
堆砌的青砖散发着尘埃的味道,彷佛浸染在时光中,便自带了威严。
程业扬幽抬头一看,小时候觉得不可攀的堂屋高墙,似乎也不过如此。
他挪开右手看了一眼时间,也终于不再掩饰自己准备离开的打算。
“爷爷,我还要赶飞机。”
话音未落,亦不等程向山应允,程业扬便自顾自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他的语气始终温和,连呼吸都是平稳,全然不见上次的满身竖起了长刺。
其实也不是非和解不可,其实只需要一个明白的人,就足够了。
只是兜兜转转,始终只是方欣然。
连接堂屋的长廊很长,程业扬几步就从头走到了尾,经过主屋回到了车上。
“开车吧。”程业扬温声催促。
黑色迈巴赫早就提前掉转车头方向,一声令下,便径直驶出了程宅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