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挂念,我一定转达给爷爷。”
程业扬信手拈来地应对着一连串的探询转客套,从容得像是出厂自带的功能。
方欣然从小练就着察言观色的本领,自问也没办法多卡待机、随时启动。
从入场走到主桌不过百来米,中间零零碎碎的点头和招呼,堪称十面埋伏应接不暇。
奢华宽阔的宴会厅莫名变得拥挤又沉闷,热情的暗涌的,都争先恐后往耳朵里钻。
方欣然挽着手臂的掌心往下一滑,更加地贴合着手臂的轮廓,无端生出几分催促的意味。
似是感应到什么。
程业扬不动声色地收了收手臂,两人的距离极其微弱地拉近了零点零一分,又像是只单纯地改变一下长时间维持的姿势。
交谈很快结束,索性主桌就在几步之外,新一轮的寒暄已经赶不到挤上这个缝隙。
主桌的人已经到齐,只有正对着台上屏幕的两个座位还空着,右侧挨着赵君妍。
程业扬领着方欣然走过去,站定在最中间那张椅子后面,微微躬身倾向母亲。
“妈,我跟欣然来了。”他温声说道。
“伯母。”她跟着喊了一声。
“嗯。”赵君妍冷冷应了一个单音节。
打招呼环节在勉强中推进,程业扬像是察觉不到一般,又或是早有预料。
他拉开偏左的椅子让方欣然乖乖坐下,又绅士地接过她手里的酒杯搁在餐桌上。
“我待会还要致辞,该去准备了。”
程业扬的嗓音有些低沉,话是同时说给两个人听的,只是搭配夺走酒杯的动作,对其中一方莫名多了几分管教的霸道。
隔着一个空座,赵君妍维持着端庄的坐姿,包括收起脸上绷紧着的冷漠表情。
纵使方欣然向来采取“能忍则忍,事后再告状”的策略,也不得不由衷地感叹——
程业扬胆子太肥了!
中间就隔着一个座位,结果他还跑开了,可这跟火跟油搁一个屋有啥区别。
又或者说,对于两人同场出现,他的预期就是维持最表面的和平即可。
方欣然暗暗地在心里头嘀嘀咕咕,嘴角还是几不可察地往上扬了几分。
思绪悠转,她捏住酒杯饮了一口,淡红色的液体仿佛沾染上程业扬的气息。
一束目光穿透她手中的高脚杯,像是在打量什么,被发现后又马上避开。
作为整张桌子唯二认识的,方欣然抬眼一迎,便精准锁定在斜对面的钱静娴。
不知道在暗暗琢磨什么,然后得到了满足,钱静娴昂起头扯出一个得意的笑。
她凑到身旁男人耳语了几句,不经意地亮出手上鸽子蛋大小的戒指,这才拎着裙子起身离开座位。
至于其他人,大抵都是程氏的这董事那董事吧,全都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对于方欣然,这不难琢磨。
在这群野心家眼里,方氏远远够不上给程家什么助力,由此便是一盘新的账目。
可她没有继续探究。
程业扬没有带着她轮番介绍,显然并没有让她跟这群人打交道的打算。
啪!
台上的聚光灯忽而一亮,灯柱倾斜下来,瞬间捕获了方欣然的全部注意。
“下面欢迎程业扬总裁致辞。”
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程业扬跨着长腿一步两个台阶,几下就站定台中央。
他单手抚在胸前的暗红色领带,搭配藏蓝色西装,整个人衬得矜贵又挺拔。
“欢迎各位莅临程氏的年会。”
天花板的水晶吊灯暗掉大半,目之所及,台下恍惚有种色彩皆褪淡的错觉。
唯有一个例外。
红宝石耳饰折射着台上的光,却到底比不上她黑白分明的眼眸,亮晶晶得炙热。
程业扬举着手中的话筒,空气的流动撞击在上面,扩散出起伏断续的沙沙声响。
“过去一年,程氏获得了不少成绩,无论是质量口碑还是最终营收……”
“……”
“尤其是网络与科技部,更是取得了成立十年以来,最大的成果突破……”
“……”
“在此,我要感谢各位管理层以及每一位员工的全力支持与辛勤付出……”
“……”
平缓有力的嗓音自话筒传递而来,充盈着整个宴会厅,以至于耳朵再无旁的杂音。
方欣然听不懂里头的弯弯绕绕,只是长久地注视着台上的人,格外地认真。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释出,感慨着过去一年的慌乱躁动,以及堆叠的种种经历。
聚光灯彻底地将程业扬罩住,留下光也留下影,眼眸因高耸的眉骨亦变得深邃。
记忆莫名转动。
在陌生礼堂的毕业典礼上,她曾经同样安静地注视着他,却是隔着一层镜头。
她抬眼重新凝望,只见台上的程业扬眸光轻轻一转,轻而易举地落在她身上。
只见他将话筒换到抬起的左手,顺理成章地展示出无名指上戴着的戒指。
没有喧宾夺主的介绍,只是理所当然的一个小举动,偏又要所有人都知晓了。
素净的银圈折射出轻盈的光芒,在黑色话筒的扩散下,一下子传递到宴会厅的最末端。
除去距离最靠近的主桌。
因为此时的他们,正齐刷刷地把目光落在方欣然身上,准确来说,是落在同样戴在无名指的戒指上。
“再次感谢……”
精心准备的致辞宣告结束,掌声逐渐热烈或喧闹,直至填满了偌大的宴会厅。
万众瞩目之下,方欣然捏起一旁的高脚杯,朝着程业扬一举,随即一饮而尽。
红色的液体奔流向前又跳跃着荡回底部,像是在为刚刚的精彩致辞而欢呼,又像是在催促台上的人赶紧重新落座。
此时此刻,没有人敢挑破或探听,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一件事情——
程业扬即将成婚。
对象便是这位首次亮相的方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