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病房逃出来后,程业扬再也没说过一个字,她知道他想说,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或者说了又能怎样!
十八岁的少年能有多看重家族企业?心头装载更多的肯定是家人,哪怕不符合期待。
可偏偏就是这份装载,将他亲自困在圈套之中,从此彻底改变了预设的人生轨迹。
如果当时知道事情,也许还是一样的选择,可中间省略的纠结依旧足够改变许多。
他已经那么乖顺地配合所有安排,为什么还不知足,对他施加这么沉重的背叛。
至少连她都忍不住遐想——
如果故事不是以这种方式开展,那她跟他之间,是不是就不必存着这么多的空白。
整整十二年!
怎么可能不遗憾!
呼吸在的颤抖骤然失控,在局促的车厢内显得尤为浓重,像是一记重锤砸下来。
方欣然紧急刹住思绪,半是安慰半是询求慰藉,伸手抚上方向盘那双冰冷的手。
“回家吧。”她柔声说道。
似是被指令唤醒了直觉,程业扬猛吸一口氧气,随即操作起驾驶的一系列流程。
夜幕已彻底降临,黑色迈巴赫沿着一贯的路线缓慢行驶,最终停到虚位以待的车位上。
明月湾的窗户溢着浅浅的光亮,推门而进,饭菜的温热即刻循着动静扑向鼻子。
太过常规的场景总是叫人恍惚,方欣然正在玄关处,换鞋的动作下意识一顿。
“程先生,方小姐。”
熟悉的招呼声钻入耳朵,只见王姨迈着碎步从厨房迎出来,双手搓着腰间的围裙。
兴许是回来得比往日要晚许多,碗筷跟饭菜全都滞留在厨房,餐桌还是空空的。
“要准备开饭吗?”
听到王姨的殷勤询问,方欣然收回视线,不期然察觉到对方要问不敢问的急切。
今天三十号,后天就是元旦。
她早早答应了王姨多放一天假,却因为年会跟赵君妍住院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来,你直接下班吧。”她缓声道。
“那……”
“碗筷我们收拾就行。”
遣走了王姨,偌大一个明月湾,灯火通明中只剩下各自占据在两处的身影。
程业扬尚未进门就被徐东的电话拦截住,此时正在客厅的角落一句接一句地对话。
“……”
“先按照白天的讨论情况,让科研部把方案修改一遍发给我的。”
“……”
“行程暂时先不变动。”
“……”
待摆放好饭菜跟碗筷,她不顾通话还没结束,牵着人走到餐桌边就塞到椅子上。
少顷,她又夹了一块肉到他碗里,白色小米山的尖尖很快就被暗色的稠汁渗透下去。
这是她控诉他吃饭不专心的信号,通常他会很快结束手上的事情,此时也同样奏效。
“明天早上开会再说吧。”
程业扬当下回了对方,也不管对方还有没有别的事情,便直接挂断电话拾起筷子。
方欣然盯着他无缝衔接的动作,终究没出声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又给他夹了一块肉。
每个人都有一个禁不起任何挑衅的临界点,一旦跨过去,便是天崩与地裂。
程业扬看似淡定,可刚刚的通话却没有下过一个指令,全然没了往常的雷厉风行。
他在回避做决策。
他也在需要她,哪怕只是细微的指令。
晚饭过后,方欣然拉着程业扬收拾了餐桌,又安排他早早回房间洗漱。
等她在次卧浴室囫囵洗完澡之后,他已经躺在被窝里面,双眼紧紧地闭合起来。
眼周是深深浅浅的褶皱,乌青的胡须爬在下巴,叫人有种已被疲惫驱逐入睡的错觉。
但她知道他没睡。
自从得知赵君妍病重,程业扬就一直没怎么睡,如今更是有种借此逃避的意味。
可方欣然不想拆穿。
她掀开被子窝进他怀里,身体靠近的一瞬即刻贴合着,就像过去的无数次相拥而眠。
大抵是经历过热水的冲刷,被寒风渗透得僵硬的躯壳,此时终于回归到软绵的状态。
稀薄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被子上,床头的小灯投下橘黄色的温柔光亮。
在一片宁静之中,仅有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绵密又匀称,仿佛只为了印证对方的存在。
良久,程业扬抬手覆在方欣然的脸颊,宽厚的掌心被捂得温热,叫人忍不住迎上。
指骨的关节凸起抵着她的肌肤,指尖摩挲着耳垂的动作,却是极尽柔软与温和。
隐隐带着某种歉意。
企图抛掷在脑后的诸多混沌情绪重新翻涌,终于在缓冲过后识趣地收敛了几分。
方欣然蹭着将头闷在程业扬胸前,被子底下的氧气不足,脑袋却更加清醒了几分。
其实她知道逃避没有任何用处,听见了就是听见了,正如过往早已成定局。
那就朝前走吧!
冲过去,兴许就不会被绊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