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主持的人宣告完成,人群的最末端才泛起窸窸窣窣的动静,但很快又回归寂静。
是程向山。
他依旧支着那根龙头雕花拄杖,肩膀微驼着前倾,在墓碑前的身姿固执地挺直着。
程业扬站在右边的同一水平线上,转身看过去时,入目的正好是一张爬满白须的侧脸。
对于程向山的出现,他是意外的,毕竟两人曾经就为了程博宇的事再次势同水火。
准确来说——
是一方镇静自若,另一方大动干戈。
“……”
“……”
“我决定了,终止我爸的治疗。”
“程业扬!现在是程氏赚的不够你花?还是这点医药费都懒得付了!”
“这么多医生都给出了同样的诊断结果,继续治疗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这四年以来,你到处求医问药,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父亲已经死透死绝了吗?”
“……”
“……”
不欢而散是意料之中的事。
程业扬记不太清当时开口是什么契机了,也许仅仅是因为办公桌上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摆不下更多的资料。
那厚得堪比百科全书的资料。
这些年很多事他都不怎么记得住,不过都是大同小异的工作或医院事务,并不碍事。
周遭自以为识趣地屏住一切呼吸,程业扬则一脸平静地看着面前的程向山。
其实他的眼底有闪过诧异,只是稍纵即逝得几近于无,难免给人以无动于衷的错觉。
因事先知情而无动于衷,比如!搀扶在程向山身旁的女孩到底是什么人?
只见她穿着一袭端庄的黑色长裙,耳侧戴着丝线勾出的白花,那是亲属才能有的标记。
众人唰唰地将视线投向程业扬,毕竟最合理的猜测,是单身多年的人重新定下婚事。
哪怕女孩看上去二十还没出头。
只是程向山很快就给出了答案,他拍了拍她的手,操着浑浊的嗓音缓缓开口。
“程新,给你父亲祭花。”
“好的,爷爷。”
寥寥几句平地起惊雷,顷刻间,周遭彻底遁入一种连风吹落叶都摒弃的死寂之中。
众人无法从程业扬脸上获取信息,便又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赵君妍。
有探究,也有同情。
毕竟在场的无人不知晓,甚至不久前才以此为素材,滔滔不绝地宽慰着当事人——
程博宇昏迷了整整十八年,是这位程夫人不辞辛劳地照顾在侧,直至自己熬出了病。
议论声逐渐纷起。
程业扬凝了凝眼眸,目光随意一扫,那一张张心怀鬼蜮的脸便自动偃旗息鼓。
到底独自掌权了程氏许多年,哪怕近年来行事多有宽容,可不代表就能任人放肆。
他没有停留在任何一张脸上,长腿一跨撇下众人,便朝着远处在栅栏外的顾怀安走去。
行动与神色皆自如。
仿佛私生女现身父亲葬礼,以及随之而来的程家与程氏的变故,都是看客们过虑了。
顾怀安没有多问,快步迎上并接过程业扬的示意,当着众人的面就扶着赵君妍离开了。
乍一看,皆道是身为儿子的不忍心母亲难堪,强忍着处理这个叫人糟心烂摊子。
其实程业扬没有多少起伏。
只要面上过得去就行,况且他还钉在程氏总裁的位置上,也没什么过不去的。
至于里子……
程向山不见得多偏护这个所谓的孙女,左不过是程博宇的角色空出来了,总得补上。
补上了,局面就能依旧。
赵君妍依旧得守着程夫人的名分,而他,则必须继续受自己亲生母亲的裹挟。
程向山显然并不打算捣乱亲儿子的葬礼,没有理会程业扬,便在女孩的搀扶下离开。
不满是显而易见的。
正如亮相的效果也昭彰得很。
余光之中,钱静娴跟秦仲拉扯了几下,随后便换了位置,站到了父亲钱明至的身旁。
程业扬侧头瞥去一眼,不出所料地捕捉到钱明至嘴角的弧度,是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他默然想到许多新的旧的事情。
比如,自从结束了跟方氏的合作,程氏的房地产项目便成了钱明至跟秦仲的争斗场。
又比如,钱明至是自己父亲的至交好友,一度扮演过“倾心扶持世侄”的好叔叔角色。
晌午的太阳逐渐变得灼热又刺眼,长风沙沙地吹着,落入耳边有种吵闹的安宁。
黑色大理石墓碑上,“程博宇”三个字被雕刻出凹槽,又用金箔精细地镶嵌起来。
围观的逐渐散尽。
程业扬独自伫立着,一开始是宾客们自发地不去打扰,后来便连他也借故躲避应付。
肩膀滞留在某种向下的趋势中,以至于长臂垂吊在身侧,莫名有种脱臼的错觉。
无名指的指骨以一种近似于无的幅度抽搐着,仿佛被什么用线牵扯向另一头。
墓园的草地还是郁郁葱葱的,中间塞进一个从头到脚的黑,如同画纸被裁掉了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