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并未认出她，只是礼貌性地问：“温度可以吗？后面有干毛巾。”

林夕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胡乱地点点头。她僵硬地接过他递来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毛巾，上面还带着干净好闻的皂角香气。毛巾柔软的触感包裹着冰冷的手指，却丝毫没能缓解内心的惊涛骇浪。十年。那个需要她弯下腰才能平视、总爱抿着唇、被她用薄荷糖哄着做题的12岁男孩顾沉，如今成了眼前这个坐在驾驶座、掌控着方向盘的年轻男人。时间在他身上完成了怎样一场不动声色的魔术？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雨声和他们之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到了。” 他的声音打破沉寂。车子平稳地停在她公寓楼下。

林夕如梦初醒，慌忙解开安全带，语无伦次：“谢谢…太感谢您了，顾…先生。” 那个脱口欲出的“小沉”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了一个生疏的称谓。她拉开车门，冰冷的雨点再次扑面而来。

“等等。” 他叫住她。

林夕顿住，一只脚已踏出车外，雨水立刻打湿了裤脚。

只见他俯身，从驾驶座旁的车门储物格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把宽大的黑色雨伞，伞骨结实，伞面光滑，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闪烁着北极星般的寒光。他倾身递过来，动作自然，手臂越过换挡杆。

“雨大，拿着。”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她仓皇失措的倒影。没有任何寒暄，没有久别重逢的惊讶，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仿佛这不过是无数次重逢中最寻常的一次。

林夕的手指触到冰冷的伞柄，也触到了他干燥温热的指尖。那瞬间的触碰像一道微弱的电流，让她指尖猛地一缩。她接过伞，慌乱地撑开，黑色的伞面“嘭”一声在头顶张开，隔绝了滂沱大雨。她甚至忘了再说一句谢谢，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单元门廊。

隔着厚重的玻璃门，她回望。那辆黑色的吉普车并未立刻离开，静静地停在雨中，两盏尾灯在弥漫的水汽中晕成两团朦胧的红晕，像黑暗中沉默注视的眼睛。雨水顺着伞尖不断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铁锈般的味道。她握着伞柄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以及……一种她极力想要忽略的、属于成年男性沉稳而带有侵略性的气息。

单元门冰冷的金属触感贴在背上，林夕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眩晕。十年时光的重量，在认出他的那一秒，毫无缓冲地压了下来。那个需要她守护的、孤僻沉默的邻家弟弟，如今以如此突兀又强大的姿态，重新闯入了她按部就班、疲惫不堪的世界。

雨水顺着伞尖滴落的声音，敲打在地砖上，也敲打在她混乱的心跳上。哒。哒。哒。像倒计时的秒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