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背师命次数多了,竟也驾轻就熟了。他甚至无需画阵法,只是心念微动,周遭就天翻地覆,海风凝滞,随即转向。天地之间,唯余死一般的宁静,就仿佛万物从未生长过,偌大的世界,只有自己一人,走过了山海,走过了洪荒。倾霜海无端感到一阵寂寥。
然而,这种感觉并没持续太久,熟悉的清冷气息很快将他笼罩。倾霜海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那人温度。他定定站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回首,一抬眼,就与来人相对视。少年红衣胜枫,黑发如墨,俊逸出尘。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眼眸,犹如阳光下的紫色宝石,光华灼人。
倾霜海嘴唇动了动。
佐千秋一步一步来到他面前。他比倾霜海稍微高半个头,朝他略微倾下身子,两人面对面,彼此都能清楚看见对方于自己眼中的倒影。倾霜海心跳一下子乱了,没话找话道:“你,等了多少年?”
他没说等谁,佐千秋却能明白。倾霜海就是因为知道他明白,才没有把话说清楚。
看着自己的那双眼,仿佛汪洋底下的浅流,几多暗潮涌动,几多言语,最终,只有一声浅浅的叹息,以及,一个低头的依靠。倾霜海肩膀微微一沉,少年将额头轻轻抵在他颈侧,低声道:“对我来说,等待永远不是最可怕的。”
他说话时,声音一如既往低沉,不像少年人该有的朝气蓬勃,充满磁性,近在耳边听来,倾霜海心尖都为之一颤。他还没表现出什么,却觉察少年身体震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倾霜海不由得伸手,在他背上抚了抚,安慰道:“千秋……”
佐千秋:“霜海,或许,我该称呼你初雪。”
听到这句话,倾霜海眼光下落,往他腰间悬挂的玉箫看去。只见箫身顶端,恰好刻着“初雪”二字。想来,这便是自己所见的那位白衣人的名字,而这玉箫,显然乃其人所有。
他没有否认,自然也没答应。他所知的有关白衣人的记忆,都是双眼所见得来,不是靠自己主动回想。始终隔着一段距离。如果自己当真便是那人,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中间到底发生了何事?
二人互相依偎一会,倾霜海一言不发,只是不断轻拍佐千秋脊背,如同哄小孩子一样。这种事对他来说不是头一次,儿时哄师弟次数不算少,可谓得心应手。
佐千秋的情绪很少外放,即便有,也不会让人看见。只有面对倾霜海时才会不同。但他到底孤身坚持了数十年,知道倾霜海还有重要的事要做,很快收敛,眨眼又恢复成那个冷峻好看的少年了。
两人依旧并肩,走在一条瑰丽的道路上。倾霜海看到了许多与应九相关的记忆碎片。那些记忆,如繁星点缀在他们眼前,飘忽不定。师弟没有污蔑他,应九的妻儿确实因他而亡。他妻子临终前,想是预感到将会发生不好的事,给丈夫留了一封信,上面只写了短短几句话,希望他能好好活着。应九埋葬妻儿后,准备自戕之际,恰好看到了妻子绝笔,当场呕血晕厥。醒来就似变了个人,就在海边的山崖上,日日守着妻儿坟墓,诉说着自己的悔意。声声句句后悔,在一年又一年的海风中,显得那么苍白。
他来幽梦城,别无所求,只想做一场梦。若是有可能,他宁愿沉醉梦中,再不醒来。
倾霜海与此人交谈中,还真没想到他竟有这么一段过往。尽管他的妻儿因他而死,那也是他该承担的因果。师弟行事终是过于极端,强行干预了他人背负的罪业。
两人一路看过来,倾霜海心里满是感慨,说道:“千秋,在他人的故事中,我们能做的,其实很少,对吧。”
佐千秋看着他,道:“没错。但我知道,你会竭尽全力。”
倾霜海笑了笑:“我多少能体会那位,就是你口中的初雪的感受了。无法眼睁睁看着生命在自己面前一点点消逝,自己什么也不能做。若我真是天神,一定是上天派我来拯救苍生的。”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自不量力。”
佐千秋仍是看着他,认认真真道:“不会。你是,你也做到了。”
倾霜海道:“是吗?可惜我想不起来了。”
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怅惘。忽然,一只手握住他手腕,接着,听到佐千秋的声音:“没关系,你还是你。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倾霜海心口一暖,震荡不已。差点没有忍住,他极快地往佐千秋脸上看了一眼,没敢看对方眼睛,就感觉那些迷茫和阴霾都被扫空了。就算下一刻天塌下来,他也能所向披靡,无所畏惧。个人的力量确实很渺小,但如果是两个人呢?
在弄清楚自己身上的未解之谜前,他没有贸然回应。但能明确感受到来自身前之人的心意。那是怎样坚定,矢志不渝的情感。他不敢深思。只能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两人说话间,所要抵达的终点将至。
人们坚信“命定”之类的说法,认为每个人的命运早就被安排好了。当然,也有人对此嗤之以鼻,觉得天生我材,所谓的天命云云都是滑稽之谈,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可以任写辉煌。外人对时术的认知,便如应九曾言,通阴阳,转死生。以前,倾霜海听到这种传言,只会笑笑,加以否定。而今,他有了新的想法。
时术作用下的人,时间不是一条有头有尾的长河,而是彻底失去时辰概念。其实,时间从来没存在过。在倾霜海的眼里,这些人的命运轨迹,就是一幅又一幅静止的画卷。他要做的,就是毁去师弟带走应九,以及之后杀人的所有画面。简单来说,就是逆天改命。
应九梦寐以求做了一场梦,可是梦中发生何事,他醒来后一概不记得。睁眼时,迷迷糊糊就看到屋内多了两个人。他明明记得自己进屋时,屋内就只有自己。为何突然多了其他人?
这么一想,脑子登时清醒了。待定睛一看,眼前的两人还不是别人。
倾霜海笑意盈盈望着他,道:“应兄睡得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