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时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他不可置信瞪着公主，失声道：“是你？！你，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现在是你父亲，而且这几天住在宫中，我听宫人们说，他对你很好。”

“对我好？”公主歪头娇憨道：“当然是他装的了。他人面兽心，明面上爱女如命，宠我如珠似宝，实际视我为禁脔，在我身边安插无数眼线，防止我生出异心偷跑出宫，每月还时常召我去侍寝。”

说到这，她眉眼阴沉下来，眉峰压得极低，滔天怨怒蕴于其中，可嘴角却是微微扬起，带着笑的，上半张脸狠厉到要将人拆吃入腹，下半张脸言笑晏晏口吐恶语伤人不尽。

“你知道他多大年纪了吗？四十了，我还叫他一声父君呢，他居然要我和他上床。我他妈恶心死了，恶心到想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可我不能这样，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恶心怨怼，要把恨和怨都藏进骨头缝里，在血液皮肉中埋起来，不能被任何人看到，还要继续装成天真乖巧的小公主，笑着迎合他，奉承他，毫无所知地承欢膝下……”

“够了……”

孟时不忍再听，他没想到真相居然是这样，居然这样恶心，这雕梁画栋的宫殿之下，这父慈子孝的假面之下，居然是毫无伦理与人性的畸形关系。

“不够”，公主仍是笑着的，她看着孟时一脸痛苦，心理得到极大的宽慰，阴沉的眉眼舒缓下来，笑嘻嘻地说：“孟时，我能成为公主多亏有你啊。当年虐待我多年的养母一家被杀害，官府为了快速结案很快定了我的罪，认定我是凶手，被带到刑场游街示众时，君上安插在仓岭的暗卫看到了我，发现我长得和过逝的黎月公主很像，便劫了刑场，将我带到九黎。”

孟时喃喃道：“难怪六年前你会突然消失，我在京中到处都找不到你”，说完，他拧眉不解道：“可你成为九黎国公主为何多亏了我？”

公主磨尖毒牙，嘶嘶吐着蛇信，漆黑如墨的双眸闪着奇异光泽，企图将好心救治她的农夫一口咬死。

“自然要多谢你。若不是你教我读书明理，知善恶，辩是非，晓礼义仁智信这些冠冕堂皇无用的东西，我怎么会因为那点可笑的愧疚伤心之情在街上乱走，又怎么会在官府抓我的时候鬼上身一样乖顺被带走，最后迫于屈打草草认罪结案？”

她盘起身子竖起尖头死死盯着心神大乱的农夫，伺机而动准备最后一击：

“若不是你教我知恩图报人性本善，人人都有一心向善的时候，早在发现那对母子尸体的时候我就跑了！哪里会在那伤春悲秋地感叹什么命运不公！凭什么我就该被人利用践踏，凭什么他人爹生娘养就该欺我辱我，把我当畜生使唤呼来喝去，就凭我无人怜无人爱，无人可依是个弃婴？”

公主恨得眼中有红色光芒闪过，一字一顿说出。

“都是狗屁！！”

孟时满脸心疼地看着她，他不明白，为什么世上会有过得这么苦的人，为什么那么瘦小嶙峋可怜可爱的女孩，会有这么多人争先恐后地来欺负她。

重重呼吸几次，平复了过于激愤的情绪，她眉眼松快，神情淡然，又变回了平静高贵的公主。

“在这吃人的世道，善良不是我这种人人唾弃的灾星该学的东西，当然，那些君子之风啊，光明磊落啊，坦荡仗义啊也不是我该学的，但是我最不该的，就是被你满口的仁义道德蛊惑失了智居然妄想做个善人。我这种人想活下去，就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心软，要想过得好，那更要阴谋诡计不择手段汲汲营营恩将仇报。”

毒牙已经深深扎进农夫皮肉之间，毒液悉数被她注入其中，现在只需静静等待毒液缓缓扩散到全身，最后彻底爆发瞬间致命。

公主看着孟时这副大受打击神思恍惚的模样继续道：“孟时，你从小养尊处优身份尊贵，身边一群下人仆妇围着你打转，锦衣玉食未经疾苦，所有人都捧着你，喜爱你，所以你可以善良，可以对所有人释放你的善意，对每个人好，帮他们的忙。但是……”

孟时看向她，终于和公主对视。

但是什么？

公主双眼如炬，炯炯有神看着他，步步紧逼：“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一时善举，会不会救错了人，错放了一个本该下十八层地狱穷凶极恶的恶鬼呢？”

孟时瞳孔猛然缩小，心头巨震，脚下一个踉跄，身负灵力修为的他居然没站稳，差点摔在地上。

脸色苍白扶墙站稳，公主上前伸手要扶住孟时，一改游刃有余运筹帷幄怨戾横生的姿态，语调十分担忧关切：“孟时哥哥你怎么了，是身体不适吗，我扶你进屋休息一会儿吧。”

孟时举手挡住她伸来的手，自己扶着墙站稳，嗓音艰涩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不会再插手，假意为君上诊治后，我会告诉他剧毒已解，之后就回到仓岭，你放心，不会妨碍到你报仇。”

说完，沉默良久，他偏头看向公主，眸光中隐隐带着期待道：“除了不让我为君上解毒，你没其他话想和我说了吗？”

公主仔细打量孟时的表情，看到他眼中那好似茫茫黑夜中唯一一星半点的火星，她先是一愣，然后便笑了。

她笑盈盈去挽孟时的手，甜蜜道：“孟时哥哥，其实这么多年，我时常会想起你的，你教我的那些道理虽然无用，但你却是这世上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带任何目的对我好的人，我心里一直记着呢。”

孟时被哄得开心极了，他抬手摸了摸公主的发顶，就像小时候那样，认真给她规划未来。

“小山青，你消失的这六年，我一直在找你。对了，你还没去过江南吧，九黎整个疆域都处北方，多平原山丘，没有山水相映水中有山这类景色。之前猜测你可能去了江南，我去那边找你的时候，在当地买了一处别院，小院依山傍水，小山青葱，溪水潺潺，三进三出的大院子，按照你之前和我说的喜好重新规整了一下，把整个院子里最好的房间留给你了，等你在这里的事情解决完，我带你去那里看看好不好？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公主低着头，又长又密的睫毛下垂，挡住了眼里的情绪，让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孟时身形高大，挡住了午后的大片阳光，她的脸上一片晦暗。

“嗯？小山青？”

沉默思考片刻，公主抬起头，笑颜如花，阳光正好洒满她整张娇艳脸庞，眼里浸满喜悦幸福，嘴角扬起的弧度万分甜蜜，她十分高兴地回答：

“好呀！”

两人说了这么久的话，院中百年老树后传来两声鸟叫，是公主的人在提醒，君上安排盯梢的暗卫快回来了。

孟时知道此刻不是久留谈话联络感情的时候，他最后轻轻温柔地抚了一下公主的发顶，道：“我先走了，君上的事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三天后便有结论”，然后一跃而起，从墙头离开。

三天后，孟时果然如他所言，没有给君上解毒，随便配了一副不破坏毒性的药叮嘱君上按照药方喝半年，他便准备启程离开九黎。

但君上不放他走。

君上怕死，担心药方有古怪，虽然宫中御医验明这药没有问题，但他身上的毒他们也看不出来，只有孟时说自己中毒已深。

如果自己不曾中毒，或者这副药才是剧毒，那不管如何，孟时都必须留下，服药半年后自己身体是否有异，剧毒是否已解，那时自见分晓。

面对君上的强势挽留，孟时自然是不想走的，他好不容易找到了小山青，能有个理由光明正大留在九黎皇宫，时常见到小山青，像以前那样和她说话，他当然是要答应的了。

不过表面上还是要装成不情不愿，怨怒君上扣留自己这一行为的。

从这一天起，君上开始排查身边所有的毒源，大到整座宫殿，小到拇指上带的白玉扳指，一天之内全部换了一遍，暂时住进了别的宫殿。

只是他再怎么谨慎小心，公主不想他活，时候到了，他就该上路。

两个月后的下午，公主养的死士包围了君上的宫殿，殿中宫人全部被杀，尸体铺路，公主慢慢登上高座，站在龙椅前，看着眼前因毒发而面目青紫，坐躺在椅背上的中年男人。

这两个月君上没有再召她侍寝，她没再利用助兴熏香下毒，但毒早已深入肺腑，即便灵力修为深厚，也只不过是多撑三月而已，何况她还想了别的法子，在君上日用的熏香中多加了些材料。

所以两月前的期望如期而来，她眉眼间压抑不住的疯狂终于可以倾泻而出，她无不恭敬地抬手对座位上的君上执臣子礼，但动作随意，狞笑道：

“儿臣斗胆，恭请君上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