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黎仓郡,素和三十三年。
落日西沉,云霞漫染。暮色里,大大小小的渔船迎着霞光返回岸边码头。
黎仓郡位处大梁边陲,是一个破的不能再破的边城,除了一座还算坚固的城墙,收入来源全靠城外这一山之隔的大海。
海边山脚下,是一个用木头搭建起来的简易码头。
常年的风吹日晒,码头上的木桩已经参差不齐,颜色暗沉,还散发一股海鱼的腥臭味。
但不妨碍它是这一片最热闹的地方。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正一手拿刀,一手按鱼,沉默而熟练地刮着鱼鳞。
她不太喜欢说话,但是性子烈的很,惹了她提刀就上,从不费口舌。
她叫南七,七八岁便跟着姐姐在此杀鱼,辛苦熬了好几年,如今闭着眼都能将鱼处理干净。
这已经是最后一批渔船。
爹娘去郡城给人送鱼去了。
晒的黝黑的渔民将渔货搬上码头,渔贩在一筐筐清点货框,呼来喝去,谈价声此起彼伏。
姐姐南月的声音夹杂在这里面,卖出了今天最后的一条鱼。
她将其抛在南七脚边:“今天最后一条,我先回家做饭,你收拾好就快点回来,听到了吗?”
南七点头,南月就将钱盒子拿上,回家去了。
这样的日子她们过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南七机械性的插刀,掏内脏,剃骨,拿过绳子穿上,递到客人手上。
又过了一天,缓缓闭上有些发涩的双眼,坐在那不想起来,她觉得自己就是一条按板上的鱼,时光正在慢慢屠杀她。
都说时光易逝,风月如梭。
上一世的记忆就像遮上了一层纱帘,影影绰绰想不真切,只记得她最后的时光。
那时生活刚进入正轨,还完房贷,走出银行的大门,就迎上了一辆失控的货车。
随着猛烈的撞击,天旋地转的醒来,就到了这个世界。
取名南七,因为出生在七月。
刚开始的几年,她浑浑噩噩,住着用茅草和烂泥糊成的泥土屋,穿着满是补丁的旧衣服,无法接受现实,怨恨又无力改变。
整日出神的望着天空,漫无目的的游荡着,一度让人以为她是个傻子。
可就是这样不正常,这一世的父母依然好好的将她养大了。
爹娘常年下海捕鱼,生活却拮据的很,一年除了鱼,也吃不上几顿荤腥。
等她长到五岁,爹娘下海捕鱼,姐姐就带着她在岸上杀鱼,这样日子才好了些。
十岁那年,家里推倒了快要倒闭的泥土屋,住上了石头房。
即便如此,她们的生活还是贫脊的很。
天色暗沉,海口安静下来,放眼望去,空无一人,只有浪花击打的声音,吹过来的海风,带着一股独有的咸腥味。
月牙爬上了天际,南七才回过神,清楚再不回家,姐姐就要出来找了。
却在这时,天空如同亮起一盏明亮的白炽灯,铺天盖地的亮光照在大地上,一下驱散了昏暗,如同圣光降临人间。
南七惊愕地抬起头,九天之上,一道耀眼的白色仙光,如同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正从天际坠落。
这团白光在她的瞳孔中不断放大,脚下如同生了根,眼睁睁地看着那团白光坠在大海之上。
刹那间掀起了百丈巨浪,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如同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
岸边海水疯狂退去,留下一地的鱼船,和裸露出来的黑色礁石。
白光散去,天地重回昏暗,水柱挡住了最后一丝云霞,黑色的巨人倾刻瓦解,带着万顷之势朝海面砸下,荡起漫天的海浪。
海浪裹挟着令人战粟的寒意,宛如一只苏醒的深海巨兽,朝着她发出吞噬一切的咆哮。
惊涛骇浪之下,南七如同一只渺小的沙蟹,即使长了八条腿,也逃不出这深渊巨口。
看着扑过来的巨兽,她闭上眼。
如此也好,与其在这尘世的泥沼中辛苦挣扎,不如早早离去。
只是对不住辛苦将她拉扯长大的爹娘。
迎面扑来的海浪卷着船只,瞬间撞得她失去了意识。
……
南七在一阵窒息中醒来,被漫天的海水裹挟着,不断翻滚。
一股冰冷、咸涩混合着泥沙的味道,如同一根无形的刺,直刺鼻腔和喉咙中。
她紧紧掐住脖子,却止不住海水不停地进入嘴中,肺腑与胸腔像是被插上一根火红的利刃,堵在胸口,剧烈地灼烧抽动着。
……
后背猛地撞击在了一根木头上,胸口那股气,混和着鲜血终于吐了出来!
身体停止了挣扎,渐渐下沉。
意识飘离之际,一个白色的身影破开浑浊的水幕,朝她急速而来。
一头散开的墨发飘荡在水中,如同海妖般舞动。
那人伸出双指,轻触南七的眉间,一股温和而磅礴的生机瞬间涌遍她四肢百骸。
周遭的海水分离开来,那一刻,她才重新从地狱回到人间,贪婪的大口深呼吸。
手腕上传来一股暖意,一只手拉着她不断上浮,如同一只飞射出去的箭矢,破水而出。
海面波浪不断起伏,耳边是暄闹的海浪声。
脱离了冰冷的大海便没有让她安全多少,因为此刻正飞在半空中,脑袋里一阵晕沉呕吐,她恐高!
坚难抬起头,救她的是个男人,背上衣袍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头发飞扬起来时,几道狰狞的伤口若隐若现。
南七头皮发麻,这样可怕的伤口,不像是利刃所伤,更像是爪痕。
什么样的动物会有这么大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