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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坟场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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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自己的头皮都炸了,那种恐惧像一个铜锤,直接一下子把我打懵了一半。我拼命往前跑,另一只手去掰他拉着我的手。他死不松手,还在说话,具体说什么我都听不见。他力气太大,贴得太近,我挣脱不了,几乎是本能地,我狠狠肘击了他的肚子。

那个金毛“嗯”这样闷闷地惨叫了一声,但是还是没放手。我已经快要哭了,当时脑子完全没有办法思考,只想跑掉,看他弓下腰,还想给他脑袋一下。

“你发什么病?”金毛说,“我靠…”

我停下了,他抬起头来,是一张正常的,最近我日夜相对的脸。

“你又有幻觉了?”金毛皱着眉说,“你看见什么了?”

我张开嘴想说话,但胸口很难受,几次呼吸都觉得有口气梗在胸口上不来,只能弯着腰,张大嘴呼吸才不至于憋死。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以突然变成这样?我知道草原不可能有“安全”二字,但我以为他们不会改变的,无论什么时候,他们在我身边,我还能稍稍放下心来。

显然,这片草原并不希望我这样想。

我好像被不存在的东西噎住了,喘了几次,肺扩张得极大,氧气却只吸进了十分之一。我甚至被逼出了眼泪,就短短的几秒钟,我眼前雾气混着眼泪,一片乱七八糟的模糊。

金毛好像说了一句“卧槽”,随后我就被人从后面搂住了,拳头顶到了我肋骨下的地方,狠狠地一勒。

他用的力气特别大,我几乎整个人都被带离了地面,就那么一下,我马上就开始反胃,张着嘴想吐出来点什么。有东西在我喉咙那里往外冲,他又来了两下,我直接哇地吐了出来。

金毛马上把我放下,开始顺我的背。我在那里狂呕,消化了一半的糊糊被喷得到处都是,我抓着金毛的衣服,本来想控制一下位置,结果胃里的东西反复翻涌,根本控制不了,最后自己的鞋和金毛的鞋上都被吐上了。

金毛做了个人,没有表现出很明显的嫌弃。他哄小孩似的嘴里嘟囔着“好了好了”,呼噜了我几下。

我吐完头晕脑胀,眼冒金星。草地被我弄得乱七八糟,我又不敢坐下,只能蹲在了地上。金毛也不拽我,只是蹲在了我旁边,又抽出来了他的那根棍子,在我的呕吐物里翻了翻。

我本来就还有点想吐,看见他的动作就更是反胃,直接捂住了嘴。没想到他浑不在意,在那滩东西里撩出了一团白色的玩意。

那是一团卵一样的东西,圆的,米粒大小,密密麻麻的一大堆,粘着我呕出来的黏液,结成了半个拳头大小的黏糊糊团块。

我看清楚的时候就又吐了,这次我爬到了一边去,呕得什么都呕不出来了为止,还在那里伸着舌头发出“呃、呃”的反胃声。

金毛检查完了团块,又过来检查我。我浑浑噩噩,他轻轻拍了我的后背两下,果然还是笑了。

“你怎么这么倒霉?”

他说。

我拽着他的衣服,被他扶正。金毛在口袋里掏了一会,竟然找到了一包纸巾,上面还印着“八哥草原烤全羊”的广告。他抽出来一张给我囫囵擦了擦脸,又递给我一张,让我擦嘴擦鞋。

我接过纸,他自己也抽了几张,弯下腰去擦鞋。他的鞋应该是专业远足运动的那种,表面不容易渗透油污,他随便擦了两下就很没素质地把纸扔地上了。我还拿着纸巾,犹豫了一下才扔。

妈的,这片草原都要杀了我了,乱丢垃圾只算是正当防卫。

我吐得感觉有些虚脱了,等了半天才重新唤回了一点力气,勉强能站起来。我都不知道我该不该问他那是什么了,知道和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

“那是卵,”好心的金毛直接告诉了我,“应该是一种虫卵。”

“我应该问它怎么会跑到我的喉咙里去吗。”

我有气无力地说,他看我摇摇欲坠、过来搀了我一把。

“你刚才吓到了,”金毛说,“我之前就告诉过你,你的恐惧越大,就越容易引来这种东西。”

我和金毛说了我看到了什么,金毛一直皱着眉头都没展开过。“我没有说任何话,”他说,“更没有叫你跑,我都没看见那个人影。”

金毛说他刚才没有注意到我有什么不同,只是突然间转身就向雾更浓厚的地方跑了。他抓住我,还挨了我一肘击,打得很重,要我赔钱。

我完全没有心思和他逗,他说完看我没什么反应,莫名其妙捏了我的腰一下,在我怒目而视的时候说这算是还清了。

我们往前慢腾腾地挪动,他提到我吐出来的这些东西。这片草原上有传说,弥漫不绝的雾气其实是由虫子变的。这种虫子和牛虻很像,本地人就叫它们“虻”。它们非常小,肉眼几乎看不见,喜欢一群一群地活动。在繁殖季节它们需要水来培育后代,所以一般都会聚集在水边,一片小水潭上都可以看见密密麻麻的一层虫子。

这种虫子会因为特别的天气或者是季节原因在某一年突然爆发式地增加,七几年就有一次,周边的所有有水的地方都被卧满了,牧民们还不得不把牛的嘴捆起来。因为牛一张嘴,虫子就会从嘴里飞进去,飞速产一大堆卵,牛可能会因为气道堵塞直接被憋死。

“不过这种东西不会袭击人的,”金毛说,“有可能是这片地方古怪,更有可能是你运气太差。”

我根本不需要他告诉我这件事,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运气太差,否则我怎么会来到这片草原。

虽然金毛说虫子估计不是因为我张了嘴才袭击我,那就太倒霉了。但他还是从兜里还是怀里抽出了两条三角巾,我们两个人一人一条,蒙上之后又在外面套了一层口罩。我被他扶着往前走了一段,大约五分钟后才缓过劲来跟上他。

我没有什么头绪,只能跟着金毛走。我的内心还是比较不安的,因为金毛看似有些主见,但似乎根本也不知道方向。他没有看任何的辅助工具或者停下来判断方向,也向任何一个确定的位置走去,但他又胸有成竹,似乎知道要去哪一样,一步都没有停下来过。

我是可以全程不闻不问跟着他,但我知道自己绝对忍不住。几天前我就已经把“死得明白”写进了我的人生信条,我要死得明白。

“我们现在是往哪走,”我问,“你知道具体的方向吗。”

“当然知道,有人帮我。”

金毛很随意地拍了拍他的衣服,我这才发现他在衣服下藏了一个腰包。里面好像放了不少东西,鼓鼓的,只是在厚外套里面不显而已。

我不知道为什么被他搞得有点毛骨悚然,干脆不问了,老实闭嘴跟他走。雾气没有什么变化,但大概是我们蒙了脸的缘故,我觉得呼吸不是很顺畅,连带着口鼻处似乎都结起了小小水雾。

在雾气里走路很难辨别得清楚方向,我刚开始只是跟在金毛的后面,走着走着特别怕自己丢了,就拽住了他的衣服,金毛也没说什么。

我们走了十几分钟,雾气竟然单薄了些,能见度高了,远处的草原上也出现了一些不像是草的黑点。

那些黑点越来越清晰,我开始还怀疑是什么很吓人的东西。直到我们逐渐走近,雾气退散得比我想象的快得多,我才看清楚那里是什么。

那里竟然是一些篱笆。

草原牧民往往会在自己的牧场周围圈上一圈篱笆,以划定不同的放牧范围。我们一路开车走过来,也看到了不少这样的篱笆,倒不觉得十分稀奇。

真正稀奇的是,它的篱笆是互相交错的。

我和金毛越往前走,这样的篱笆就越多。它们显然不是一个时代的,有的新有的旧,有的木头都已经烂了一半,斜斜地插在草地里,一段一段,左右交叉,看不出什么规律。

金毛没有什么反应,我有种感觉,从蒙古包里有看不见的尸体开始,跑出来这段路似乎已经超出了他的预计。或者可以说,每一次这样的旅程,几乎都不会发生预料之中的事情,他们之所以能顺利活下来,靠得也不是预料,而是临危时的判断与选择。

既然他还是往前走,我也只能跟着向前。各种篱笆稀稀疏疏地分布在我们四周,不远不近,各处都透露着一种古怪的氛围。

这种古怪的氛围,在我们见到苏合的时候,一下子达到了顶峰。

最开始我只是看见不远处似乎有个人,我拽了拽金毛,他显然也看见了,我们俩又往前走了几步,这边的雾气散去的速度很快,马上,我就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

那是一个背对着我们的人,从他的衣服装饰来看,那就是苏合。

我的肌肉都紧绷起来了,怕他突然窜过来和我打一架。但对方一开始是没有动弹的,后来我们一直也没有动,他反而缓慢地倒着向我们移动过来。

金毛似乎不太害怕,我完全躲在金毛的背后,希望对方连看都不要看到我。

苏合很快就走了过来,来到了距离我们大概只有五十米左右的地方。

他已经完全不掩盖自己在倒着行走了,在薄如纱的雾气中,他站定,正好停在我们的前方。

我们谁都没有发出声音,草原寂静得可怕,直到金毛朝着他开口。

“大哥,”他说,“聊聊?”

我心想他妈的有什么好聊,很想拔腿就跑,但没有金毛我估计会在几步后莫名其妙摔死。那边苏合却并不觉得奇怪,他向左,向右,有些僵硬地动了动脑袋,维持着一个微微抬头的姿势,开口了。

他一开口我就发现他的嘴并没有动,他的声音完全是从背面发出来的。

“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很,“是他们…他们骗了我。”

“您不厚道啊,”金毛笑了一声,叹了口气,“我们三个人一起来的,你把那个人搞哪去了?”

苏合身体突然颤抖了几下,随后又开口了。

“不见了,”他说,“都不见了…”

“那个蒙古包就是你自己的吧,”金毛说,“我可以带你解脱,但是你要告诉我,是谁逼你这么办的。”

苏合喘了几声粗气,他的肺跟破了个洞一样,呼哧呼哧地乱响。“没有…我愿意…”他说,“我愿意的,都走了…他们都走了…电视,照片…我看见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我突然想起苏合那晚睡觉的时候说的梦话,还有我在那本绘本的抽屉里找到的东西。我不知道他说的照片是什么,但是我确实看见了电视的收据,日期应该是二十几年前,零几年的时候买的。

“这样,”金毛说,“只要你告诉我一点线索,我就让你解脱。”

苏合突然不出声了,大概几秒后,他说了一句,吐字特别清晰的话。

“绿太阳。”

他说。

“好,”金毛特别痛快地答应了下来,“大哥,你忘了,你已经死了。”

苏合没有什么反应,我或许都表现得比他惊讶。他一动不动,半晌后,我才听见他轻声感叹了一句。

“啊,”他说,“死了啊。”

随后,真的是刷的一秒,“苏合”这个人就从我们眼前消失了,像是终于被宇宙规律发现了这个bug并一下子抹去了一般突兀地不见,这片草原上,又重新只剩下我和金毛两个人,被雾气笼罩着。

我攥紧了金毛的手臂,他轻轻拍了我两下。“他死了?”我颤声问。

“早就死了,他脑子不清楚,把别人的故事和自己的拼在一起来讲,”金毛说,“他的狗也死了很久了,他还不停地吸引人过来,这个地方,死了的东西阴魂不散。”

“…那现在我们在哪?”我说。

“因为这个地方是我们最终的归宿,”他在这个时候还有兴趣和我开玩笑,“你看一下周围…地上的是什么。”

我随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草长得很长,我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凹陷下去的地方,像绿毯上被烟头烫出的几个小疤。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蒙古有的地方葬礼是把尸体放在板车上,随着颠簸,在哪里掉下来就是在哪安葬,这是死者自己选择的墓地。”金毛说,“但之前这边出现过的几次异象表明,这些堆砌着尸体的地方并不是死者自己选择的,而是有一种能量,在聚集拥有“死亡”这个属性的东西。”

“这种能量非常强大,所以只要是'死亡',都会被它吸引过来,”金毛指给我看,“那些地方的,都是尸体,动物的,人类的,都有。”

“如果你站远一点就会发现,这里还堆砌着很多的死亡,”他比划着说,“这些篱笆,就是牧场的'尸体',一个死亡的牧场,也会被移动到这里来。”

“我们现在就站在这样的一个坟场的中间,”他说,“这说明,我们距离要找的东西,越来越近了。”

说完这句话,他似乎想要给我看什么,往前走了几步。我的眼神一直跟着他,他回头看我,不知道为什么,“嗯?”了一声。

然后金毛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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