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刚过，俞封拎着食盒缓步走在青石小径上。食盒是他亲手打理的，里面盛着清炖竹笋、炒菜心，还有雪水烹茶——他知道执衡近日梳理三界秩序耗费心神，特意慢炖了这些清淡的吃食。
小径旁的草沾着露珠，偶尔有小鹿低头啃食，见了俞封也不躲闪——这位青衫仙侍虽不常显露修为，却因常年伴在岩执衡身侧，周身带着昆仑秘境的祥和灵韵，连山中精怪都对他格外亲近。俞封脚步轻缓，路过观尘台时，却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观尘台是昆仑俯瞰人间的要地，台中央立着一面丈许高的水镜，镜中常年映着人间百态，寻常仙者路过只会扫一眼热闹，可俞封素来细致，目光刚落在水镜上，脸色便沉了下来。
水镜中，人间刚经历过十年战乱，残破的城墙下堆着未清理的瓦砾，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蹲在墙角，捧着半块窝头啃食。原本该是炊烟袅袅的村落，此刻却死气沉沉，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偶有虚弱的咳嗽声从屋内传出，夹杂着妇人的啜泣。更让俞封心惊的是，水镜角落的阴影里，几道青灰色的矮小身影正贴着墙根游走，它们尖嘴猴腮，周身裹着淡淡的妖气，趁凡人不备便凑上前去，对着屋内咳嗽的老者吸了一口——老者的气息瞬间萎靡，而那小妖的妖气却浓了几分。
“是吸魂小妖。”俞封指尖泛起青光，轻点水镜，画面立刻切换到另一处城镇。这里的景象更惨，街道上躺着不少奄奄一息的凡人，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却空洞无神，显然魂魄已被吸食大半。街角的药铺前挤满了人，掌柜的愁眉苦脸地摇着头，药罐里的草药早已见底。而那几道青灰色的小妖，正躲在药铺的房梁上，贪婪地吸食着凡人散逸的魂魄，嘴角还挂着诡异的笑。
俞封虽为仙侍，却也知晓人间疾苦。这吸魂小妖最是阴毒，专挑老弱病残下手，吸食魂魄修炼，被吸食者要么一命呜呼，要么变成行尸走肉，更可怕的是，小妖吸食的魂魄越多，妖气越重，最终会引发瘟疫，波及更广。他不敢耽搁，拎起食盒快步朝岩执衡的洞府走去，青衫下摆扫过石阶，带起一阵急促的风。
岩执衡的洞府极简，只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墙上挂着一幅用法则之力绘成的三界地形图。她正坐在石桌旁翻看俞封整理的执法司卷宗，黑色衣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周身散发着淡淡的清冷气息。听到脚步声，她抬眸看来，黑眸平静无波：“今日倒早。”
俞封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布菜，而是躬身道：“上仙，观尘台水镜有异，人间有吸魂小妖作祟，已引发瘟疫。”
岩执衡翻卷宗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俞封。她知道俞封素来沉稳，若非事态严重，绝不会在饭时提及公务。“带我去看。”她起身时，周身气息已多了几分威压，《三界初序》刚定“人间不可扰”的准则，竟有小妖敢顶风作案。
两人转瞬便到了观尘台。岩执衡走到水镜前，抬手拂去镜面上的灵雾，画面瞬间清晰。她盯着水镜中吸食魂魄的小妖，又看向那些空洞无神的凡人，黑眸中的淡漠渐渐凝作冰棱。“不止一处。”她指尖轻点，水镜画面快速切换，从南方的村落换到北方的城镇，每一处都有小妖作祟的痕迹，凡人的灵韵紊乱不堪，死气沉沉的气息甚至透过水镜传了出来。
“这些小妖应是从妖界缝隙溜下凡间的，趁人间战乱灵韵薄弱，钻了空子。”俞封补充道，“若不及时处置，瘟疫会蔓延至全国，到时候人间灵韵彻底紊乱，恐波及三界。”
岩执衡抬手凝聚一道传讯符，符文泛着淡金色的光芒，直射仙界仙司方向。“仙界仙司管辖人间事务，理当出手清除小妖，救治凡人。”她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按《三界初序》，仙界需负责人间灾厄预警与妖邪清除，这是仙司的职责。
传讯符发出片刻后，一道略显敷衍的灵光返回，仙司主事的声音透过灵光传来，带着几分不耐：“岩上仙，人间之事自有定数，战乱之后生瘟疫本是常理，凡人性命天定，我等仙者岂能随意干预？”
“常理？”岩执衡的声音冷了几分，“水镜就在此处，你且看看，那是瘟疫，还是小妖吸食魂魄所致！”她抬手一挥，水镜画面投射到灵光中，将小妖作祟的场景清晰展现出来。
仙司主事的声音顿了顿，随即又带着几分推诿：“即便有小妖作乱，也是凡间因果，我等出手干预，恐打乱天道轮回。再说仙司刚处理完散仙事务，人手紧张，实在抽不出人下凡。”
“人手紧张？”岩执衡上前一步，周身的威压透过灵光碾压过去，“《三界初序》明确规定，仙界需镇守人间界域，清除跨界妖邪，这是你的职责！如今小妖作祟，凡人遭殃，你一句‘人手紧张’便想推脱？”
“岩上仙休要咄咄逼人！”仙司主事的声音也硬了起来，“人间界域广袤，小妖踪迹难寻，若要清除，需调动半数仙吏，届时仙界防卫空虚，出了乱子谁来负责？再说凡人性命本就短暂，死些人又何妨，值得我等大动干戈？”
“死些人又何妨？”岩执衡的声音冷得像冰，“人间是三界灵韵根基，根基不稳，三界动荡！你身为仙司主事，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她抬手凝聚法则之力，灵光中的仙司主事发出一声痛呼，显然是被威压所伤。“我再问你一次，出不出手？”
“我……我不出！”仙司主事硬着头皮喊道，“人间事归人间，仙司绝不干预！若上仙非要强人所难，我便去神界炎烨神尊那里评理！”
岩执衡眸中冷意更甚，正欲发作，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不同于以往的灵韵潮汐，这次的黑暗带着神圣的威严，云层中翻涌着金色的符文，一道苍老而庄重的声音从天际传来，震得整个昆仑山都微微颤抖：“执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