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320年，元延祐七年的暮春，泉州港的海风裹着木棉花香扑面而来。万吨海船泊在晋江入海口，船帆上的波斯锦、占城稻、暹罗象牙的印记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码头搬运工的号子与蕃商的吆喝交织成南洋风情的乐章。
岩执衡与俞封并肩走在聚宝街上，手中捏着张三日前收到的鎏金邀请函，由泉州天妃宫妈祖与本地土地公联名发出，邀他们参加三月二十三的妈祖诞辰庙会。
“上仙你看，这泉州果然名不虚传。”俞封指着街边的蕃舶司衙门，朱红廊柱上刻着“涨海声中万国商”的楹联，“既有中原儒学的雅致，又有南洋蕃商的热闹，灵韵流转得格外鲜活。”
他刚说完，就被巷口飘来的香气勾住脚步，那是泉州特有的肉粽香，粽叶裹着糯米、五花肉、香菇与海蛎干，再浇上蒜蓉辣酱，引得人垂涎欲滴。
岩执衡看着他眼底的馋意，无奈地，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两人寻了家临街的小食摊坐下，摊主是位戴竹笠的阿婆，手脚麻利地解开粽叶，将油光锃亮的肉粽递过来，粽叶一掀，裹在里面的五花肉泛着琥珀色的油光，香菇与海蛎干的香气瞬间蒸腾开来。
“二位客官慢用，咱们泉州的肉粽，要配着土笋冻吃才地道。”阿婆说着，又端来两碗晶莹剔透的土笋冻，上面撒着蒜蓉、芫荽与辣酱，碗底还沉着几条灰白色的蠕虫状食材。
俞封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戳进肉粽，先挑了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送进嘴里，油脂在舌尖化开，香而不腻，他连忙含糊道：“阿婆手艺真好！这五花肉蒸得烂透了，海蛎干鲜得能吃出海水味！”说着便大口大口吃起来，吃到兴起时还不忘给岩执衡递去一双筷子，“上仙快尝，比咱们在临安吃的粽子香多了！”
岩执衡浅尝一口，海味与米香的融合恰到好处，确实比别处的粽子多了几分风情。可当她瞥见那碗土笋冻时，指尖微微一顿。那土笋冻里的沙虫虽已处理干净，却仍保留着完整的虫形，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碗。
俞封刚啃完半个肉粽，转头看见土笋冻，也愣了愣，凑到岩执衡耳边压低声音：“上仙，这……这是虫吧？凡人竟吃这个？”
阿婆见两人盯着土笋冻不动，笑着解释：“客官是外乡人吧？这土笋冻是咱们泉州的宝贝，用海沙虫熬制的，清热解暑，越吃越香！”
俞封干笑两声，拿起筷子戳了戳土笋冻，那Q弹的质感让他指尖一缩，连忙收回手：“阿婆，我们……我们今日偏爱吃肉粽，这土笋冻就先放着吧！”
岩执衡也附和着微微点头，目光不自觉地避开那碗土笋冻，专心对付起手中的肉粽。俞封见状，偷偷松了口气，又夹起一大块肉粽塞进嘴里，仿佛要用肉粽的香气盖过方才的微妙感。
食罢，两人循着灵韵巡查，行至府文庙旁的泮宫街，忽闻朗朗书声。只见街旁的朱子祠前，一位身着藏青道袍的老者正端坐讲学，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是泉州大儒吴景文。
他面前围坐着数十名弟子，或坐或立，皆听得专注，而人群最末的少年格外惹眼！少年身着粗布短衫，眉清目秀，一双眼睛亮如寒星，虽坐姿最末，却腰背挺直，手中握着半截木炭，在青石板上默写经文，字迹工整有力。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吴景文捻着胡须，声音洪亮，“诸位可知，此句‘乐’字，非独指宴饮之乐，更有学问相通、心性相合之乐。”
他话音刚落，那短衫少年便起身拱手，声音清脆：“先生，学生以为，‘习’字当解为‘践行’，学而践行，方知学问真意，此乃第一乐；远方来客不论蕃汉、不论贤愚，皆可切磋琢磨，此乃第二乐。”
吴景文眼中闪过赞许：“子渊此言甚是！你虽入学三月，却比老生更得儒学精髓。”俞封悄悄碰了碰岩执衡的手臂，指尖凝出灵韵示意：“这少年是狐妖化形，尾椎骨处藏着三尾灵韵，却收得极稳，若不细查，与凡人无异。”
岩执衡点头，她早已察觉少年周身的灵韵纯净无杂，没有半分妖邪之气，反而裹着书卷的清韵。
讲学至日暮，弟子们陆续散去，吴景文却叫住那少年：“子渊，随我来书房一叙。”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镇定下来，躬身应道：“是，先生。”
两人跟在其后，见吴景文的书房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仁恕”二字匾额，案上摆着《论语集注》与半盏残茶。吴景文坐下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你可知我为何留你？”
少年身形一僵，双膝跪地：“先生既已知晓，弟子不敢隐瞒。弟子本是清源山的白狐，修行了百余年化形，因仰慕儒学，才隐去身份来求学，从未作恶。若先生要逐我，弟子绝无半句怨言。”他说着，耳后隐约露出淡粉色的狐耳，又连忙收敛回去，眼中满是惶恐与不舍。
吴景文却起身扶起他，目光温和：“我初见你时，便见你耳后有狐毛虚影，掌心有山林之意。那日你见同窗落水，不顾自身安危跃入晋江相救，所用的控水之术虽浅，却非人力可为——我便知你是妖类。”
他走到案前，拿起少年默写的经文，“但你入学三月，每日最早到，最晚走，讲学从不缺席，同窗有难必帮，笔下经文满是仁恕之心，比许多人族弟子更懂儒学真义。”
少年愣住了，眼泪瞬间涌出：“先生……”“我收弟子，只看心性与向学之心，不问出身人妖。”吴景文将经文放在他手中，“只是你需记住，儒学之道，以仁为核心，以礼为规范，即便身有妖力，亦不可滥用。我未报执法司，是惜你之才，盼你能以儒学化去妖性，成一代贤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