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隐离开四方镇,绕到镇子北面,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樵夫小径,往天枢峰侧后方的山岭行去。
暮色渐深,山林寂静。
他的脚步不快,踏在松软的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在一处断崖前停下。
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陆隐从怀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铁哨,样式古旧,吹不出尖锐的哨音,但能发出一种极低沉的、类似某种虫鸣的颤音,短促地响了三次。
声音落下,崖边除了风声,别无动静。
陆隐也不急,就地坐下,从行囊里摸出个小葫芦,拔开塞子喝了口水。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崖下云雾忽然无声无息地翻滚起来,一道青影从崖底冲天而起轻盈地落在他身前三尺之外。
来了个中年男人,个子高高的,穿着身普通的青布衣服,身上没带刀剑的。
凌霄剑掌门,叫萧青冥,别人都叫他青冥剑主。
他落在地上没什么声音,转头就朝陆隐那边看。
那眼神在打量,带着点不太熟的距离感。等看清陆隐的脸,普普通通的,身上衣服也有点旧,他眉头就稍微皱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神就和陆隐对上了。陆隐就那么平平常常地回看着他。
萧青冥那双眼睛是见过不少事情的。可就在目光碰上的那一小会儿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他有些不确定。
“阁下何人?以我凌霄剑派云崖哨相召,所为何事?”萧青冥开口,目光没有离开陆隐的脸。
陆隐将葫芦系回腰间,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笑了笑:“萧掌门,别来无恙。这云崖青松,一线通天的景色,倒是十年如一日。”
萧青冥的眼睛猛地一缩。“云崖青松,一线通天”——这句话是当年那个人独闯凌霄剑派后山禁地,和他在云崖顶上比完剑之后随口笑着感叹说的。知道这话的人满打满算绝不超过三个!
他凝神细看眼前之人陌生的面容
那站立的姿态,那嘴角的微弯,尤其是那双眼眸……
一个念头猛然撞入萧青冥心头。
“你……”他喉头有些发紧,素来持重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古怪的神色。
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却又硬生生止住,目光扫过陆隐空荡荡的腰间和略显单薄的身形。
“阁下认得萧某?”萧青冥试探着问。
“谈不上认得,只是听说过。”陆隐说,“此次冒昧相邀,是有要事相告,也有一事相求。”
“请讲。”
“这次蚀月潮汐来得突然,萧掌门想必已经知道。”
萧青冥脸色稍微变了一下:“你是说这次蚀月潮汐提前?”他管着凌霄剑派,消息当然灵通。
“还不止。”陆隐收回目光,看向萧青冥。萧青冥身上没放出剑气,可就是有种无形的压力。“但有件事你可能还没听说——百里家这一代,出了个玄阴体质的姑娘。”
萧青冥眉头皱紧了:“百里家这一代有玄阴体?这事我隐约听到过一点,但百里家好像没怎么往外说……那姑娘现在?”
“就在四方镇。”陆隐顿了顿,“我陪她来的。一路上,月华宗的人设了好几拨埋伏,还有一个叫巫紫衣的女人亲自出手下毒。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不让她上天枢峰。”
萧青冥的脸色沉了下来:“月华宗胆子这么大?玄阴体质关系重大,关系到这次潮汐能不能挡得住,他们竟然……”
“他们不但敢,而且很有把握。”陆隐接过话,“所以我想请萧掌门帮个忙。那姑娘现在一个人在四方镇,她功夫还行,但江湖经验还浅,又容易……嗯,容易惹麻烦。希望凌霄剑派能暗中照应一下,别让她被人算计了。”
萧青冥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又看了陆隐几眼:“阁下与百里姑娘是什么关系?为何对这件事如此上心?”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陆隐回答得很简单,“鄙人只是一个路过的采药人。”
萧青冥显然不信,采药人怎么会知道云崖哨的用法?又怎么会对月华宗和玄阴体的事情如此清楚?
可眼前这人面容普通气息平常,确确实实不像身怀绝技之人。
“这云崖哨……”萧青冥还想追问。
“一位故人相赠。”陆隐说,“那位故人曾说,若遇急事,可持此哨来云崖寻萧掌门相助。还说萧掌门为人正直,必不会袖手旁观。”
萧青冥沉默片刻。
他确实记得,当年那人曾把云崖哨给过寥寥数人,都是极信任的故交。
可那些人……他一个个在脑中过了一遍,实在对不上眼前这张脸。
“你那位故人……”
“他已经不在了。”陆隐回答,“十年前蚀月潮汐那场意外。”
萧青冥心头一动。十年前……又是十年前。那次潮汐带走了太多人也改变了许多事。
萧青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百里家和我们凌霄剑派一向有交情,照顾他们家小辈是应该的。再说了,她还关系到抵御潮汐的事情。”
“多谢。”陆隐抱了抱拳,行的是很普通的江湖礼节。
从云崖往回走的路上,陆隐心情还算不错。
托付了萧青冥暗中照应百里霜,至少那丫头在四方镇里不至于孤立无援。
月色清冷,山林幽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