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爱听这个称呼。”苏评的声音里似乎有些不可思议,还沉浸才方才闻砚的否认里,“没有?他不会学得很困难吗?”
回想苏评曾经在文道上的艰难,闻砚有些明白过来,他摸了摸下巴,“彭霁晓天资聪颖,估摸着,不用半月就能启蒙完成了,我看他还很有些天赋。”
苏评显然也是想起了那些被宫学文法支配的日子,神色呐呐。
而那段日子在闻砚心中是美好的,连带着,他的唇角不经意勾起一抹笑意,但他又很快反应过来,淡了神色。
他的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如果苏评是恶,那就应该是彻头彻尾的恶,是那种没理由的狠毒和血腥,是他能毫不犹豫的袖手旁观、去指责、甚至于去报复的那种恶。
可现在呢?她的身上偶尔有阳光晃过的残影,时不时透露出对他的善意,将恶与温情混在了一起。
闻砚闭了闭眼睛,一股血气翻涌上了喉间。
他咽下喉间腥气,压住心中起伏,只想,魔修,果然狡猾。
他要离她远一点。
*
潮湿的水牢内,惨叫声此起彼伏,银铃瑟缩在角落里,双手抱头,声线颤抖着,“不是我,别过来,别过来!”
一道不轻不重的脚步声逼近,银铃心中狂跳,低着头从指缝中抬眼看去。
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她登时大叫起来,整个人往后倒。
高大的身影微微侧头,一点点光亮落在他的脸上,殷迢呵笑道:“我长得有这么吓人吗?”
银铃抖得越发厉害了。
殷迢蹲下来,声音轻缓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你仔细看看我是谁?你放心,你还没有落到苏评手上,你是安全的。”
“安全的?”银铃战战兢兢的抬头,猛地抓住殷迢的胳膊,“对,殷将军,你说过要保我的安全的,是你要我和魔尊说苏评去了地缘,你还说能帮我的,让我不用再为奴为婢了,你答应过我的!”
“但是你不争气啊,三两句话就被苏评诈出了虚实,你说说,这笔帐又要怎么算?”殷迢又勾唇一笑,“不过你放心,事没办成就算了,你不是跟着苏评来魔域的吗,说点有用的,我保你一保。”
银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点头如捣蒜,但又顿了顿,“我……我不没有在苏评身边伺候,她就让我照顾彭霁晓。”
殷迢站起来,目光居高临下的落在她身上,“那你就说一说他到底是谁的种。”
彭霁晓和谢栖桐没半点相似的,殷迢从来没觉得彭霁晓真的会是他的孩子,他掰了掰手指,“莫烬渊?还是哪个野男人的?”
银铃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莫烬渊是魔尊的名号,她连忙摆手,“彭霁晓不是苏评的孩子,是她哥哥和……和我家小姐的孩子。”
殷迢挑了挑眉头,银铃眼中滑过久远的怀念,“我家小姐是魏家女,人间魏家,僮仆千百,馔玉流觞,绫罗锦绣数不胜数,用富可敌国来形容都不为过。”
银铃却又话锋一转,“她苏评的哥哥是贪恋人间财色,逼迫我家小姐和他在一起,生出彭霁晓这么个怪物。”
“彭霁晓是魔修和凡人生下的孩子。”殷迢抚掌大笑,“这倒是奇闻。”
“魔修。”银铃有些神经质的喃喃念起这两个字,“什么魔修,不过和我一样,都是魏家的仆从。我以为我修了魔,也能和他们一样,现在为什么会这样,苏评,苏评她算什么。”
说到后面,银铃的话有些颠倒不通起来,殷迢的黑袍在她身前一晃,她的眼前突然晃过许多年前的一幕,雨幕中,蓑衣下,一双亮如昼星,却又沉如深渊的眸子,这双眼睛和殷迢投来的视线撞上,这样审视的目光如出一辙。
银铃猛地叫起来,死死抓住殷迢不肯放手,“别杀我,别杀我,他们有罪,与我无关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殷迢“啧”了一声,“聒噪。”他抬手轻飘飘挥过,银铃攥着他的手骤然松开,手指一片鲜血淋漓,指甲齐齐掉落。
银铃修为低下,突如其来的痛让她面色扭曲,支撑不了晕了过去。
殷迢不再分给她眼神,转身出了水牢,满天的黄沙席卷而来,连空气都显得粗砺。
他以手掐诀,黄沙之下升起金色光柱,又排山倒海般移动,在半空中组成一个诡异的图腾,魔气四溢,黄沙如水面般抖动,一只手掌大的千足虫从沙丘里钻了出来。
它大的出奇,也因此能让人清楚的看见上面的十一条褐色结环。
殷迢伸出手,那只蛊母顺势爬上他的手,殷迢在小臂上划出一道血口,闻到血腥味的鸠夜蛊疯狂的钻进他的血肉里去。
殷迢的皮肉下透出蛊虫的形状,片刻后它才趋于安静,黑色纹理如虬枝在他的小臂上延伸,钻入衣领。
就在他给自己种蛊母的时候,鸠夜蛊的子蛊也从沙丘里爬了出来,殷迢垂眸,将子蛊收入袖中。
他一直在暗中替莫烬渊炼制鸠夜蛊,早偷偷藏下了一对。
他根本不需要什么剖出魔骨的方法,如今苏评刚刚受完鞭刑,正是元气大伤的时候,他只要将子蛊种入苏评身上,便能将她的修为尽数吸到自己的身上,甚至可以让苏评用魔骨不停修炼,再加上鸠夜蛊的催化,魔力只会更加旺盛,他可以源源不断的吸取魔骨的力量。
殷迢根本不担心鸠夜蛊的威力,即使苏评有魔骨也不能奈何它,鸠夜蛊乃是世间至毒喂食长大,母蛊和子蛊内有同一段天丝。
只要种下蛊虫,天丝入体,没有人能自己取出,否则简直和抽筋扒骨无异,而只要他控制了苏评,也不担心有人能帮她。
*
闻砚决定每日去彭霁晓的住处给他上课,以避免日日都和苏评待在一起。
苏评原不想那么麻烦,但转念一想,若是彭霁晓十日便学会了她曾经两个月才学会的东西,她的心情一定不会好。
若是她心情不好,说不定会给彭霁晓出点什么难题,若是把他刁难哭了可不好。
那还是让他们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学吧。
苏评默认了闻砚的做法。
于是这才有了闻砚站在湖岸边的一幕,他看着偏殿的方向,干枯的柳枝随着风一下一下垂落湖面。
有侍从路过,目光悄悄的投来,又快速撤走,他们都对他很是好奇,但并不敢靠近。
闻砚摸上掌心的伤口,为了防止苏评察觉到不对劲,这几日他并没有以血再饲养那株竹子,掌心的伤口已经变成了一丝细线,摸上去泛出一丝丝的痒。
他正要抬脚离开此处,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好久不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