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需要为苏评担心什么,他在心底告诫自己。
以灵力汇聚的信叶消失,闻砚抬头,突然和树梢上的寒鸦对上视线,难怪最近他总是感觉有股视线在暗中观察自己,若不是凝心聚神,根本察觉不到它的踪迹,
闻砚突然感觉到身上粘腻的令人不快,他快速的钻进屋子去换衣服。
他站在衣箱前,一角缇色映入眼帘,闻砚忽而想到宫学稚子开蒙时所学的一个传说故事,讲的就是上古青冥山乌鸦一族厌缇化黑的故事。
传说乌鸦原披缇色羽翼,但暮春缇色沾花粉,常常引蜂群追逐,缇色亦是扎眼难以藏身,令乌鸦不堪其扰。
老鸦遂向上天祈求,终有一日,掌管山林的木灵现身,递来千年松烟与腐叶熬成的 “沉墨露”,只要饮下可化黑羽,却再难变回缇色。老鸦毫不犹豫饮下,缇色如退潮般褪去,墨羽沉沉,族鸦纷纷效仿,半柱香后尽换墨衣,自此安稳度日。
闻砚素日里就并不喜爱鲜亮颜色,但到了魔界,送来的衣物常是蓝、青、杏、白之色,他只能从一大段繁复样式中选出那些较为肃静的上身。
这缇色似黄,又向红色靠近,太扎眼,他从未穿过。
他略略停顿,指间碰上箱中缇色。
片刻过后,闻砚一身缇衣走了出来,他拾阶而下,站到寒鸦停驻的那棵树下。
他借着径旁水面倒影,看见了寒鸦的动作。
它掂了掂爪子,腾的一下背过了身。
闻砚理了理领口,唇角不自觉翘起,看来传说不假,乌鸦确实不喜鲜亮的颜色,但他的动作又立刻顿住了。
今日他的心情便如峰峦,时而陡峭时而平缓,令他自己也捉摸不透。
闻砚意兴阑珊起来,转过身,大步离开,袖摆衣尾摩擦,嚓嚓作响。
这时一阵风来,将苏评的屋门吹开,打在墙上发出一声“啪”。
屋内陈设一览无遗,床头挂着的香囊被风掀起一角,流苏扫过枕面的绣纹,案上青瓷瓶插着的花枝轻晃,书桌上的册子哗啦作响,墙上一副挂画正对闻砚。
闻砚一下就认出了画上的人物。
画上少女站在桃花树下,但树上绯色远不及她的言笑晏晏,长剑虽然背立在身后,但并不给人任何生冷之感。
与她对视的人都会觉得,这一定是那种仙门中待人最为和煦有礼的小师妹。
这幅画被挂在苏评书桌的对面,闻砚恍若闻到了那股记忆中的桃花香,他微微回神,发现自己已经走进了苏评的房间里。
那股香味也并不是桃花香,是青木案上花瓶中的合欢花。
闻砚指尖碰上画卷上少女的长发,发丝清晰可见,笔触细腻,栩栩如生,这每一根发丝闻砚都很熟悉。
因为一笔一划,皆是出自于他自己的手。
他以为这幅画早就葬送在垂阳门的那场大火中了。
“吱呀”一声,闻砚侧耳去听,是外面的门被推开了,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渐渐逼近。
闻砚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理,心中狂跳,事实上他只是站在苏评的屋中,并没有动任何屋中的东西,也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但他竟然有一种小偷被主人家撞见的胆怯。
他快速挪动脚步,躲到了屏风后头。
缇色衣袢方才收敛,一个摇晃的身影便挤进了内室。
珠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后是“噔”的一声。
闻砚眉头蹙起,他站在屏风后,仔细分辨,听出那是凳子被碰倒时才会发出的动静。
苏评的脚步踉跄,呼吸同样不稳。
她在床沿坐下,闭目运转周天,几个瞬息后,呼吸却反倒越发急促,殷迢的毒还真的十分顽固,令她不得不封上了不小的一段经脉才不至于蔓延。
苏评颇有些气恼的拿起手边的枕头,一下砸了出去。
这下刚好砸在了屏风上。
屏风上画着两只在雪地中嬉闹的彩狸,因着屏风摇晃而摇晃,一双灵眸越发显得灵动狡黠,闻砚不自觉后退一步,藏得更深了。
好在屏风没有因此而倒下,只是外头苏评再没有了动静。
内室一片幽静,合欢花的香味越发隐秘的弥漫起来。
闻砚从角落投出视线,高床软枕之上,一个女子深陷其中,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来,闭着眼睛,眉头紧缩。
人的眼睛往往蕴含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变化,因此人若是闭着眼睛,只从五官是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变化的,只有面对面视线相接的时候,人们才会对对方说出那句:你变了很多。
但这个时候苏评不睁眼,不说话,闻砚也能察觉到她身上无法磨灭的变化。
无关高矮胖瘦,是心底的东西不一样了,至少和画中的那个少女十分不同。
闻砚绕开屏风,放轻脚步,小心而缓慢的离开了苏评的身边。
他来到花圃,不久前种下的那根竹子并没有在今日的风波中被殃及,他伸出手。
用贴身的匕首将竹子彻底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