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傻话，谁会想下班后继续应酬上司？
关窗、熄灯、锁门，姜宝意搭乘电梯下楼。
一路上遇见其他部门的警员，都齐刷刷立正敬礼，响亮地叫一声“Madam姜”，他们眼里没有好奇，只有敬佩。
时间仿佛又回到三年前。
当时她在行动中负伤，一夜间成为警队名人，个个都当她是英雄。
只可惜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她就变成边缘人，没人记得她姓甚名谁。
走出警署时，热烈的阳光刺得姜宝意合上眼睛。
真好，终于雨过天晴。
“阿B。”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姜宝意扭过头，警署外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旁靠着个穿黑色西装、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她快步跑过去，罕见地展露笑颜：“文浩正，不，阿Man，你怎么来了？”
“没规矩，我是你细舅父啊！”文浩正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手表，“大小姐，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不会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吧？”
“六点咯。”姜宝意回头看向警署内的黑色大屏幕。
7月5日，农历五月二十日。
惨了！
差点忘记今天是嫲嫲生日，前几天妈咪才叮嘱过她，一定要回老宅吃饭。
“就知道你会忘记，”文浩正抬手弹了姜宝意个脑瓜嘣，拉开副驾驶，伸出手挡在门框上，“所以我特意来押你回家，坐我的车吧。”
姜宝意揉着头，弯腰坐进去：“谁忘了？我故意逗你的，你怎么和小时候一样好骗？”
“是、是、是，又被你骗到了。”文浩正嘴角含笑，轻轻带上车门。
凉风裹挟着两人的吵闹，飘进警署三楼一间窗户敞开的办公室。
陈大文趴在窗台上，嗅到八卦气味，头也不回地喊：“段sir，快来看！”
“工作干完了吗？”段乘风卷起废纸，啪地打中陈大文。
“工作可以暂时放一放，八卦新闻不及时看，过了这村，可没这个店，”陈大文捂着头，指着警署外停放的一辆白色轿车，“Madam姜同靓仔讲话啊！”
“嗯？”段乘风皱眉走到窗边，正瞧见文浩正抬手替姜宝意挡门，看清男人面容后，眉心舒展，“一般吧。”
陈大文双手托腮，眼睛死死盯着楼下：“论外貌呢，是没段sir你靓，但男人不能光看脸。
“你看他文质彬彬、风度翩翩，还会逗Madam姜笑，一定是她男友。
“俊男靓女，好般配，真羡慕，我看了都想拍拖啦。”
“七月思春啊？我放你一天假咯。”段乘风顿住脚，凝神向下望，正瞧见姜宝意坐在车上，笑着同文浩正不知说什么。
怎么从没见过她笑得如此甜？
真是活见鬼！
“啊欠！”姜宝意打了个喷嚏，顺手扭高车载空调的温度，“文浩正，人体最适宜的温度是二十六摄氏度，就算你贪凉，也不能调到十八摄氏度吧？”
同家人待在一起时，她大脑里绷紧的弦才彻底松懈，话也变多。
“哎，我要纠正你，根据最新的科学研究，当室温保持二十一点六摄氏度时，人类大脑才能表现出最佳功能。夏天室外热，汽车冷气又不足，车载空调打到十八度才能维持车内二十二摄氏度，”文浩正不再坚持要姜宝意叫他“细舅父”，笑着努努嘴，
“侧门上的报纸和牙科报告，你帮我放进储物箱。”
“哇，我知道你爱看报，但也不至于带到车上来看吧，”姜宝意先把报纸塞进储物箱，顺手翻开报告单，“你牙出问题了？我记得你连鸳鸯都不喝，这样也能长龋齿？
“X光……你右门牙几时歪成这样？”
文浩正空出手，摸过下巴，被揍过的部位仍旧隐隐作痛：“前几天开庭，原告家属揍的，我去医院想矫正，结果医生说，我这个年龄就算矫正了，也要终身戴牙套。
“算了，我靠脑子吃饭，牙齿歪点就歪点咯。”
姜宝意收起报告，语重心长地摇摇头：“早就告诉过你，不要接替凶手辩护的案件。
“就好像我刚办完的案子，凶手竟然也能获得法律援助，真是令人生气，平白浪费税金。”
文浩正收起笑容：“我是大律师，只要客户肯付钱，没有拒接案件的权利。
“你刚才说凶手？
“我记得你才抓到嫌犯，应该还没有开庭吧？
“一日没开庭，判决就未生效，哪来的凶手？”
“咬文嚼字！”姜宝意举起双手认输，“好、好、好，嫌疑人，嫌疑人。”
文浩正指着窗外的一栋古希腊风格建筑，问：“知道这是哪里吗？”
姜宝意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扑哧笑出声：“不就是终审法院咯？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啊？”
文浩正踩下刹车，将车停靠在路边，摇下车窗：“看见顶楼的泰美斯女神像了吗？
“知道她为什么眼睛蒙布吗？”
姜宝意摇摇头：“你读law的，又做律师，应该比我清楚吧？”
文浩正挺直脊背，肃着脸说道：“泰美斯女神代表法律和正义，她左手持利剑，象征无上权力，就像你们警方，要用尽力气和手段捉拿嫌犯，消灭罪案。
“右手提天秤，代表法律永远公平、公正。
“但警队不是天秤，你们无权审判，也无权定罪，你们只能按照法律既定程序将嫌犯送入法庭，有权定罪的只有法官、陪审团和公义。
“女神双眼蒙布，意味她看不见人的身份、性别、外貌。
“换句话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人人不仅指被害者，也包括嫌疑人。
“你认为嫌犯不应该获得法律援助，甚至不应该获得辩护权利？
“但你有没有想过，假使有一日，站在被告席上的是你，是我，或是家姐，我们被冤枉杀人，我们需不需要律师帮助？”
“打住！你是律师，我不同你辩论，文浩正，有时候我真想把你头撬开，里面肯定装着一本厚厚的‘道理300条’。”姜宝意听得头快要炸开，整个人瘫在靠椅里。
文浩正心满意足拉起手刹，轻点油门，继续前进：“总之，在法官正式落槌之前，任何人都不得被定罪，只能被称为嫌疑人。
“香江始终是法治社会，你身为警察，一定要将有罪推定的错误思维……”
姜宝意将头偏向窗外，试图将文浩正的声音隔绝。
连续查案五天忙昏头，她竟然忘记，文浩正是个逮住机会就喋喋不休的老学究！
下次一定不能贪图休息搭他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