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走。”年长的警察不再废话,对同伴示意了一下。
年轻警察上前,伸手抓住了慧能的手臂,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慧能没有反抗,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的,任由警察架着。他只是扭着头,眼睛死死地盯着清源住持,盯着那个他叫了十几年“师父”的老人,盯着那件暗红色的、曾经代表庇护和庄严的僧衣。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两个警察架着他,转身向山门走去。慧能的腿脚使不上力,几乎是半拖在地上,深褐色的海青下摆扫过地面,留下一道凌乱的、污浊的痕迹。清晨的阳光照在他光溜溜的、青白的后脑勺上,那几颗戒疤格外醒目,像某种残酷的烙印。
他们穿过庭院,穿过呆立的人群,走向敞开的山门。
就在即将迈出门槛的那一刻,慧能忽然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扭回头,目光扫过人群,最后,竟落在了明澈身上。
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对上了明澈平静无波的视线。
慧能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嗬嗬的声响,像是濒死野兽的哀鸣。
然后,他就被拖出了门。朱漆大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他的身影,也隔绝了那凄厉的、渐渐远去的哭喊。
“……救我……师父……救……”
声音终于听不见了。
警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传来,那刺耳的警笛没有再拉响,但轮胎碾过山道碎石的声音,依旧清晰可闻,慢慢远去,最终消失在群山之间。
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比之前更沉重,更粘稠,几乎要凝成实体,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地上,那只沾满尘土的馒头,孤零零地躺在青砖缝里。几只早起的蚂蚁发现了它,正试探着爬上去。
清源住持依旧站在台阶上,背对着众人,望着山门的方向。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台阶上,暗沉沉的。他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所有彩绘的泥塑。
慧明监院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何时冒出的冷汗,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咳,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转过身,面对着鸦雀无声的僧众,挥了挥手,脸上的肌肉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试图安抚的表情,声音却干涩嘶哑:
“散……散了!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还杵在这儿干什么!”
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里,没回过神来。或者,是不知该如何反应。
“听见没有!”慧明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羞成怒,“早斋不吃了?今日的功课不做了?散了!”
人群这才开始缓慢地、无声地移动起来。僧人们低着头,互相避让着目光,脚步匆匆,像是要逃离这个令人难堪的现场。他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走向斋堂,走向禅房,走向后院的菜地。低低的议论声重新响起,像夏夜池塘里压抑的蛙鸣。
“……真去了啊……”
“平时看着挺老实……”
“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下完了,被抓现行,寺里的脸往哪儿搁……”
“通知周边寺院……以后还怎么……”
声音飘进明澈的耳朵里,字字清晰,又字字冰冷。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落在地上那只馒头上。蚂蚁越来越多,黑压压的一小片,正努力想把这块比它们身体大千百倍的食物搬走。
他想起昨晚慧能塞给他的那包酥糖。油纸粗糙的触感。甜腻的香气。还有慧能笑嘻嘻的脸,和那句“不像个活人”。
现在,慧能像个“活人”了。一个哭喊、挣扎、绝望、被拖走的“活人”。
一次。就一次。
明澈抬起脚,布鞋底轻轻碾过那只馒头。馒头已经冷了,变硬了,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黏软的破裂声。蚂蚁四散奔逃。
他收回脚,转身,朝着斋堂的方向走去。
粥应该快凉了。
路过钟楼时,他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眼那口悬挂着的巨大铜钟。钟身沉默着,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泛着幽暗的、青铜色的光。钟身上铸刻的经文模糊不清,只有岁月留下的深色锈迹。
晨钟已经敲过了。
他继续往前走。布鞋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身后,清源住持终于转过了身。老人看着瞬间空荡下来的庭院,看着地上那道被拖拽出的污痕,看着紧闭的山门。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传到了还没走远的明澈耳中:
“佛门清净地,戒律是根本。”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
“淫为第一重戒,破者如断多罗树心,不可复生。”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那道污痕上。
“今日午斋后,”清源住持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全体僧众,大殿集合。”
他的目光,似乎扫过了明澈的背影。
“商议对慧能……依法依律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