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侃散发出来的低沉感,让江岑秦暮心惊。
这不是个好兆头,一旦薛侃认为自己不被相信,那么随之的倾诉欲望就会大大降低。咨询过程会变得艰难,甚至进入停滞状态。
所以,江岑秦暮当下面临的最要紧的事,就是让自觉被抛弃的薛侃重新振作起倾诉欲。
聊任何琐碎,都比不上“切入受访者的喜好”直接。
于是江岑大胆询问,主动尝试再拉近与薛侃的距离:“你很喜欢、很喜欢于笑夜。”
“喜欢”应该是私密的话题,当袒露在并不熟悉的人前,会勾起当事人的惶恐与紧张。
江岑的话果然触碰到了薛侃心防,后者又开始重新绞被子,动作更急了些,仿佛心理小孩在苦恼着不能回避话题。
秦暮倒是赞赏江岑咨询时偶尔的单刀直入,但也知道,江岑只是临用策略,不会一直如此。
“我喜欢某个人的时候,也喜欢关注他的一切一切。”
明明知道,江岑是在专心咨询,可是她的话语在耳侧,却令秦暮的心砰砰直跳。
房间里面没有准备矿泉水,秦暮纵然咽喉觉得干,也没别的办法。察觉对面薛侃投过来的八卦视线,他竟荒诞地不敢直视,也选择了回避。
薛侃意识到发现了咨询师们的大秘密,“噗嗤”笑了。
秦暮这才慌慌张张找补,在江岑看不见的身后,悄悄对薛侃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怎么笑出声了?小侃是回忆起了什么?如果你愿意,和我们分享分享好吗?”江岑被蒙在鼓里,只以为是自己的问题起了效果,没发现秦暮的小动作。
在江岑秦暮的预判里,现下或许还没到薛侃愿意真正交心的时刻。
薛侃却又出乎他们意料,给全了询问者们想要知道的答案。
可能在这位受访者心里,也有着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果敢。
“你、你们……愿意听‘我喜欢于笑夜’的故事?”薛侃反问得十分小心,就像此前来看诊的医生们都不曾听全过她的心里话似的。但其实,她已经叙说过很多很多次,只是没有人在意当真。
江岑表现得既不迫切、也不散慢,回应的节奏恰到好处,她承托起薛侃所有的不安:“我愿意听,很愿意听。”
秦暮搁下小动作,也庄重地重复:“我愿意听,很愿意听。”
双重肯定给足了薛侃所需要的鼓励。
她深吸一口气,把一切起因经过再一次择字陈说出来:“我生长在单亲家庭,我的母亲薛建瓴是一位单身妈妈。”
故事的伊始并不与偶像于笑夜完全相关。
一切的情啊爱啊,都有它们深层的缘由、不是凭空发生的——这一点薛侃竟会知道。
受访者仍有逻辑,即使逻辑的起承转合未必合乎世俗,但“仍有”就是“有”。
接下来江岑秦暮的任务除了倾听,还要破妄,找到故事后的故事,切中薛侃内心真正的病因。
江岑诚挚地点头,明示着她在认真地听。
“我从小没见过爸爸……”
薛侃边说边观察眼前两人的反应,确认自己没被轻视,胆气又涌上来几分:“或许妈妈很芥蒂她失败的婚姻,所以对我身边的男女关系也卡得很严格。小学?初中?乃至高中……我和男生的接触都比较少,属于在班里都不太敢轻易和男生搭话的那类。”
“你怨憎你的妈妈吗?”秦暮提出疑问,此处的情绪点对于他们的判断很重要。
“‘怨憎’?”薛侃像是被这个词吓了一大跳,“不不不……我体谅我的母亲。她的出发点总是为我好的。”
不希望孩子受伤,却终让孩子受了伤。
这样的出发点好得让人痛。
像是生怕江岑秦暮质疑,薛侃在拼命地为自己的妈妈说话:“是真的,她对我很好很好。”
江岑暂且相信了薛侃的澄清,不过,她可管不了秦暮会在屏纸上如何批注:“那你的小学、初中,乃至高中、大学时期,过得孤单吗?”
和异性的交往几乎为零,对人际关系整体导致的影响可能轻、可能重。
对于薛侃而言,“她介意与否”十分重要。
薛侃看上去有些遗憾,那是开朗基因被压抑了的感觉。她的回应并不消极,让人第一眼瞧不出她的实际在忧郁:“除去鲜少和男生打交道,其他的没什么不顺利——我有很多女生朋友们,她们很愿意带我玩。”
“‘带’你玩?”江岑琢磨着这种友际关系,猜薛侃更多时候是被动的。
“啊……嗯。”薛侃不觉有它,似乎也习惯了“被动”,“因为……因为家里条件优渥些嘛,所以常常掏腰包啥的。每次请人喝奶茶、吃甜点,朋友们就‘带’我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