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圆筒状的皿器连着数据线,数据线粗粗细细、长长短短,将皿内与皿外相连。透明的皿壁本身就是台超高算力的智能屏,可以供谭安逸操控研究室里的各项器械。
白发苍苍的老者听到了来访的声响,熟练地在浮游中转身:“有人来了?”
江岑秦暮双双被震撼,张开了口、却不记得应该怎么说话。
“……”谭安逸没有介意两位后生的失态,还乐呵呵地给台阶下,“你们好。被吓到了吗?抱歉呐。”
手指点触皿壁屏,不可观测的脉冲便精准完成了意愿:磁轮座椅滑动到江岑秦暮的身后,在邀请着远路而来的他们坐下聊。
江岑不敢坐,方才冲着李望舒讨好的撒娇劲儿现下憋得沉沉闷闷的。忽然回过神来,想再找现院长的时候,才发现李望舒早撂下了他们俩,不知去向了。
江岑下意识就向旁边的秦暮靠去,明明谭安逸不是洪水猛兽,可这时候就想找个踏实的人站在她前头护一护。
秦暮心下也是堂皇的,不过他可没机会也逃避。还记着传信这件大事,他拿出储静域的信件,朝谭安逸直奔主题:“谭老院长,您好。我们受储老师的委托,来寻您解决紧急课题。”
关系太生疏了,让直奔主题的说辞显得过分冷冰冰。
江岑躲在秦暮背后,悄悄提议:“我们是不是应该多问候、多关心一下老院长,再提需求呀?”
这可难倒了秦暮,他……不太擅长。
谭安逸把两位后生的为难看在眼里,本来是应该被体谅的人,却主动体谅着对方。
“坐吧,学生们愿意来、愿意真的见我,已经很令我宽慰了,多余的问候和关心不必说,心领意会了。谢谢。”声音输入器遍布这间宽阔的研究室,谭安逸很清楚地能知道江岑秦暮在商议什么。
他牵引着话题方向,也有着李望舒身上的那种从容气度,没有立即揪着课题不放:“我的样子有些吓人,所以不能经常暴露在人前。为了找我,你们肯定费了番功夫和脑筋。”
语气很随和,没有受伤劫难后的积怒与积怨,不愧是心理学院的老院长。
江岑秦暮于是乖乖坐下了,只是手平放在大腿上,不敢随意。
十足十扮演着好学生,乖乖听谭安逸“训话”。
谭安逸没有话可训,将自己的故事娓娓道来,把后生们的畏惧驱散,拉近交流的心距。
这不是咨询、也不是工作,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从来都有不成文的技巧。
“我是二十五年前,在一场空域事故里受伤的。”
江岑隐隐怀疑,空域设置通行禁制可能就与这位老院长有关。不过这是猜测,没有实据。
“医生们都说,没救了、治不好——给我和我的家人,下了病危通知书。”回忆中的谭安逸很平静,受伤者心里的疤痕成了勇毅勋章。
老院长继续絮说着:“可我不能‘没救’、不能‘治不好’。当时候,我也面临着一项紧急课题,那课题影响着很多很多人——给我下病危通知书,就是给那些仍能有机会治愈的人下病危通知书啊!”
江岑的呼吸紧滞,双手不自觉蜷起。霎那间,心里的畏惧化成敬意,不再觉得眼前人可怕了。
身边有个主修心理学历史的搭档,只听秦暮补充说:“二十五年前的紧急课题,是围绕军营大兵的。大批的兵士在训练中过劳猝死,造成了猜忌与恐慌,后来通过信任度磨砺、抗挫折磨砺等咨询手段,才缓解了内忧外患。”
是为了继续展开紧急课题工作,所以谭安逸主动请缨,自愿成为了类械人。
不需要细问,故事的隐情经过就是如此。
伟大的功臣最终寂寞,不绝的欢声背后萧索。
所浸泡的哪里只是培养基液,数不尽的血汗泪也掺在其中。
见江岑秦暮不再惧怕他,谭安逸的目的就达成了一半。
老院长的本意不是显摆自己的旧事迹。
只是好心,后生们怀着敬畏、一起研讨新课题,总要比一味看着他、瑟瑟缩缩不敢说真话好。
见江岑秦暮状态恢复如常,谭老院长才缓缓步入正题:
“说吧,你们来找我,是为了什么要紧事?储静域的性子我多少知晓些,如果不是又遇到了要案,她不会来托请我的。”
“只是,我年纪大了,即使想全心全意帮助你们,可能帮上的毕竟有限。”
“后生们呐,你们做‘好头可断血可流’的准备——干上一场劳身劳心的硬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