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以往,江岑会公关、会迂回,但此时此刻,她的心里只剩有深深的歉疚。
“小侃,她还好吗?”
薛建瓴还想骂的,她那暴脾气炸起来能骂三天三夜。
可楼上,微微敞开的窗户里面传出来的细微声音,却轻而易举阻断了所有的痛骂。
是薛侃在说话:“江老师请上来吧,别、别怪我妈妈。她也是担心我。”
声音比想象中沉稳许多,江岑有些意外。
意外之余,她感到更深重的不安,着急上楼、确认薛侃的真实情况。
薛侃倚坐在窗边,斜阳余晖半边照框、半边勾勒她的脸。
江岑原以为,她需要费一些功夫才能再次走进薛侃的内心。然而实际上,薛侃的内心始终朝她开放着。彼此似乎,都没有枉用很多心力。
“对不起,我和秦暮这段时间遇上了别的事。”
解释简简单单,没有赘述很多。江岑心里有谱,即使她和秦暮此番去红海三角,这件事本身无辜且被动,但终究弥补不了撂下薛侃的错。
心理咨询师既然接了任务,就应该从始至终,和受访者一路共情的。
“没关系,权医生和我说了:你们被拐走了,是真的有事。不过我没告诉我妈妈,请不要怪她‘说话没轻重’。”请托温温柔柔,总为了其他人拜托,她心里的苦是一点儿也没说。
“权星文?”看来缅因猫咪上的卡片有被发现,那个大剌剌医生追本溯源,协助了江岑秦暮耽搁的咨询事务。
“嗯。”薛侃低头的时候,过长的刘海会遮住她怯生生的眼,“权医生也尝试劝慰了我很多。不过他很遗憾,说‘毕竟不是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在他心理科同事的建议下,我这段时间靠处方药物控制着情绪。”
难怪……
难怪语气显得稍平。
“稍平的”也只是情绪而已了,心境的坍圮已经从房间装潢上暴露。
台灯的亮度被调得很暗,像是故意避开了满墙满桌于笑夜的写真、画像,不予它们亮光。但恰恰相反,江岑看出了房间主人未减弱半分的沉甸甸爱意,因为墙上挂上的、贴上的新作密密麻麻,比上回来见到的,多了更多。
“你不好受,对吗?”
薛侃难过,却被处方药物抑制得哭不得、怒不得,甚至体感不到内心的森冷,只能爬到阳台,贪恋阳光下的暖意。
“我不太差,谢谢江老师。”薛侃笑得勉强,但始终没放弃,“你不在的日子,我有听你的话、记得你的话,学习如何让自己积极向好,不躲在阴影暗面。”
“你做得很好。”
“可我做得还不够好……”
“当灯完全关掉、照不见那张脸的时候,我仍会想起祂;当灯彻底打开、清晰曝光祂笑容的时候,我仍会陷入幻想。”
“我会不由自主地哭泣,我会辗转反侧地难眠。”
“我让自己和家人伤痕累累,我做得糟糕透了。”
“网上众说纷纭,但直觉已而告诉我,‘于笑夜就是死了’。”
“是明星也好、是偶像也好,哪怕在茫茫人海中寻,都再也没有于笑夜了。”
心理咨询师口舌利落如簧又如何?
面对眼前脆弱得下一秒快要碎掉的薛侃,江岑说任何话都失去灵魂,像不走心的套路。
她唯有走近,借身形的靠近、拉近心的距离,去体谅那难以言喻的悲伤。
江岑还得藏着“此前早已知晓死讯真相”的秘密,双重愧意拉扯,小心翼翼地给予薛侃安慰的拥抱。
拥抱比太阳近一些,薛侃眷恋地倚靠。
脸颊蹭江岑左腹、贴得紧紧的,直把她自己憋得喘不过气来。
喘不过气的顷刻,薛侃就找到理由了。
找到哭的理由——能伪装作不是因为于笑夜而哭的。她流的泪水更光明正大、泄出的哀声更惹人同情。仿佛这一刻的自己才能被理解、被明白;恍若风波回到半年前、或更早之前,没有人死、没有人病,她爱得更欢畅、爱得更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