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暮居然有这样死皮赖脸的朋友。江岑苦笑。
不过,没正经的话题很快戛然而止,权星文还算择得出事情轻重缓急。
他仍在侦查,声量压低了好几度:“接管了薛侃案例之后,我把所知道的情况都反馈给了燕洋大学和事理部。薛侃已经在服用药物治疗了,其实我和她之间一直有联络、保持通讯,所以你回到邬山市的那一天、抵达建瓴别墅的那一天,我们就已经知情。”
他们所有人,和寰球公署不是敌人,但也不算真战友。
唯有共生于D国的友人,同初心、同意志,才是纯粹伙伴。
“我们?”
权星文点头,把握着时间继续说:“燕洋大学会配合你制定的所有方案,事理部也会。你只管大胆、放心地撒开手推进。不过面上,我们仍要应付寰球公署——你和我都该明白的,有些事,怕是出离了心理学或医学的领域。”
江岑深受触动。她不再是孤零零的光杆副会长了。
“谢……”
后一个“谢”字话音还没落,权星文就又臭屁起来:“唉呀,不客气!我俩谁跟谁!”
江岑的白眼刚撅一半——
权星文竟又拽起文邹邹的话:“我们本就是同行人,载苦痛者渡河、驮伤心客过桥的。”
有些怀疑这话的出处。
果不其然,权星文的虚架子撑不了十秒:“嘿嘿,原句是谭安逸院长说的。”
不合时宜的谈笑,化解了沉重感。江岑盯看权星文的时候,有时会分心想起秦暮来:也不知道他孤身在异国他乡,方案能不能进展得顺利?
权星文接着没甚么要紧的交代了,可他仍旧絮絮叨叨。
江岑有一句没一句地听,所听到的废话不留存在脑海里,转头就飘忘。
于笑夜的墓碑前,随后又来了人。
江岑一直留意着那一边,眼见是许英官麻志明来了,于是不再和权星文耗时间,她匆匆撂下“回头联系”,然后匆匆奔回薛侃的身边。权星文虽然唠得尽兴,但知道分寸,没妨碍她。在江岑忙碌新事务的时候,他神秘匿在灌丛树木后,悄悄又不见了踪迹。
“你们也来了?”江岑格挡在薛侃身前,不让许英官麻志明有机会接近后者。
问的确乎是句废话。许英官麻志明是于笑夜经纪公司的高层,葬仪也是由他们操办的(更别提今日的入场资格),他们当然会来。其他他们早就到了,只是早先忙着和合作商们接洽,所以没能和江岑薛侃及时打招呼。
现在得了空档,自然要过来的:“重新见到你,很荣幸。”
许英官不苟言笑,目光没有撂在薛侃身上很久,她的公关对象还仅是江岑一人。
“谢谢你们的允许,我和……受访者才有机会亲自为于笑夜送行。”江岑出于保护,匿去了薛侃的名字。
许英官并不多计较。
一个两个……
“嗯?”
江岑依稀记得,千百度的高层应该是有三位的,但今天好像没看见那位叫“李恒”的商务中心副总。此外,经纪中心副总麻志明的精神看样子已经好了很多,没有显得像上次见的那样仓皇无措,他一直垂眸看向于笑夜的墓碑,对这边的谈话倒是不怎么上心。
许英官表明了新态度:“死讯传开,不是千百度的做派。造成了社会焦虑,我们很抱歉,请相信,这并非我们的本意。很抱歉。”
没甚么好质疑的,因为上次拜访的时候,江岑已经领略过千百度的立场——他们原本想的是“锁死消息”。
江岑酷酷的,共情薛侃声张:“我没有权力说‘原谅’,苦主不是我。”
然而,许英官所认为的“错了”,也是有前提的:“人死了,也不是能控制的事。千百度抱歉的是,此前对江研究员的态度不佳,是我们过失。”
只认“错二”、不认“错一”,副总谈着谈着、重新端起架子,讲述了他们所谓的补救措施:“我们架空了李恒的职权,千百度今后的决策暂时由我和麻志明全然负责。”
“那是你们的事。”江岑无名火起,但碍于在墓园里,没有理由发作。
许英官假装不懂江岑的怒气,还试图公关千百度的形象:“这不仅是我们的事。千百度现在诚心诚意希望能与燕洋大学、事理部建立合作关系,你们会有需要我们的时候的。也请实在有需要的时候,记得想起我们——我们也想弥补。”
范例咨询等事务还没正式开展,江岑现在还没想好有什么事要许英官麻志明帮忙。
随意应和:“好的。”
许英官便当她答应了,顺台阶下,接腔回说:
“辛苦。”
园地间,花叶抖出阵阵飕飕声音。
有的辛苦会葬于厚土之下封尘,也有另一些辛苦会随之将至——
它们似乎无休止,磋磨死的生的、代代人。
于笑夜沉睡的地方会一直在这,薛侃心间泛起二度三度再来的念头。
但当下的她,该随着江岑离开了。
离去之前,流连着再回头,看了看碑上刻画的照片。
巨星偶像的容颜依旧,永远永远不再会衰老;少年的笑脸挂着,像是在对无数爱着祂的人们,忱忱祝福、默默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