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让人放心……”不是真心在埋怨,江岑抄起秦暮给的新资料,将它们胡乱塞进公文包,就迈步出门、跟在薛侃身后。隔得距离不近也不远,给足受访者自由、又极尽关切,以保证薛侃在有需要的时候,能够及时得到保护。
世相和前一阵子不一样了。
即使薛侃有心避祸,故意走了相反方向、躲得远远的,可身在局中的当事人注定了很难躲得过一桩桩一件件风波。
霓虹灯彻夜通明,顺着人心所向,放映的全然都是与于笑昼相关联的动态。广告短片、音乐MV……轮番着映、循环着播,不带休息,仿佛那数以百千计的电子灯管不烧钱一样。
薛侃的自控力可怜可叹地强化了许多,她套上兜帽,故意遮挡住余光视野,然后步子迈得飞快,看样子很想把关于于笑昼的一切一切抛舍在身后。
原以为再不会有瓜葛,结果相知的缘分竟然不安分地翻波——这样在创口上疯狂遭撩惹的感觉,很不好受。薛侃做不到再肆情地“想干什么便干什么”:咨询的经历得有它的意义、肩上的期望得有它的落脚。
她躲着,不提不看不听。
她觉得“她就该把一切通通忘记”。
红色的路灯滞住薛侃脚步,勒留她停在马路这一侧。很不凑巧,于笑昼的灯箱就在身边位置,清新的是灯、帅气的是那张脸。
兜帽挡不完全她的视线了,偶像上扬笑意的弧度不打招呼地又闯进她的心里,掘起好不容易被埋葬的感情。只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就禁不住再度沦陷。
马路灯转绿的时候,她忘记了归家往前。手已经在掏背包了,缓缓取出平板,存着“想要拍张照片”的念头,已经架好了最完美的机位。
可终究圆点快门没有被按下去,薛侃倏得收回“作案工具”,抢着绿灯最后闪烁的几秒,跑离了灯箱,过渡到道路对岸。
对岸也有另外的是非。
逆向走过来一波现任粉丝,她们正举办着庆祝偶像回归的夜游活动。小年轻们兴致激昂,正是爱意积蓄得最浓时候,逮住零星的过路人纷纷安利。
“小姐姐你好,新晋老巨星于笑昼——了解一下?了解一下!”粉丝们还精心制作了宣传单,宣传单上红的黄的紫的大字横纵设计,让人忽视不了、惹眼夺目。
薛侃又一次停下来。
耳边所听的介绍,她再熟悉不过了。相比起来,还更加知悉内情,可薛侃还是选择耐心地倾听完了全部介绍,接纳下身前粉丝们无边的热络,没有半点不耐烦。
粉丝队伍中领头的那位,殷切地递出宣传单。
薛侃伸手的下意识动作很快,可在那之后数秒间,显然二度考虑了一下。她摆摆手、没有承接热情和宣传单,轻声说着“抱歉抱歉”,随后与粉丝队伍擦肩而过。
狠心地匆匆赶路,没有再回头。
薛侃没接过的宣传单,江岑接了。
手间紧攥着五彩斑斓的纸张,遗憾没有足够的时间听第二顿安利输出。江岑快步跟上薛侃,直到回到建瓴别墅五单元周围。
明明已经到家了,薛侃却躲在院落的围墙外。
撩脱兜帽,江岑才看清,前方的小姑娘在倔强地试图把偷偷哭泣的泪水擦干。好一阵拾掇之后,薛侃拍拍脸颊、试图重新振作,才按门铃回家。
已经将受访者平安护送到居住地,按理来说,江岑应放松些的。但心里面偏偏奇异,就像宣传单被紧攥着捏皱了一样,咨询师的情绪也被紧紧揪连。
这么晚的夜,薛家人也没睡。
开门的保姆穗芳和薛建瓴都看见了在远处的江岑。
穗芳下意识扭头看主人,不知道该不该好心唤江岑进门;而薛建瓴只是轻轻扫过一眼,略略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就把门关上了。
江岑没觉得有其他,她本意也不想深夜叨扰。
只是担心,所以才一路护送薛侃的。
等到别墅二楼的房间灯亮起,她踱走到围墙边,就站在薛侃刚刚躲避的位置,好一番静默沉思。
门口安置着一个立式信箱,信箱已经老旧得生了锈,锈色泛红、红又转黑,也不知道薛家人还会不会定期打开收件。
江岑把那张皱得离奇的宣传单折叠,准备放进去的前一刻,又反悔。
天知道,她所反悔的,远不只是“投递宣传单”这小小一件事。
她在恼恨解决方案一开始没完全完善,就忙不迭地实施!
她还恼恨搭档秦暮莽着性子不沟通,就仓促间让舆论局势变化!
她心疼。她负疚。
面对不了薛侃每一个懂事的当下。
宣传单最后还是没有投送出去。
皱皱巴巴的,或该嫌、没人嫌。
江岑也没随意扔,将它放回了公文包的夹层里。
数不清公文包究竟装载过多少盛情?江岑一一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