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持续静悄悄,月光漏进半点,可远比不上江岑幸运,没机会探看保险柜里的秘密。
珍贵的手记就被江岑捧在手心,她的手有些颤抖,因为捧着的物什既是老字旧纸,也是沉甸甸的心路血汗。
甚至不敢数,一数就是令人心揪着疼的“17年”。
心情十分忐忑,忐忑得胆大又胆小。
江岑往办公室门外瞅了很久,又闪身去窗边瞭望,好一阵子之后,确认了不会有外人来。
这番来来回回的动作其实多余——大半夜的时间,也就只有她还会不睡觉、留守在这儿,本就不会再有人来了。
手记是按照时间顺序堆叠的,可能整理过、也可能没有。江岑摩挲着纸张,觉察到埋在底下的要更为老旧些,所以她便从下层的笔记开始翻阅。果不其然,让她找着了记录伊始的那本,上面所写的日期还是『赛博纪元73年5月25日』。
留墨的痕迹已经淡淡晕开,不过幸好,还能辨认得出储静域所记录的事。
江岑深吸气,准备好了真正去了解自己的心上人。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秦暮。』
『他的穿着很邋遢,比起同龄7、8岁大的孩子,性格上也偏沉郁。没什么笑意、没什么生气,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居民楼楼道里,背靠着他们家那面紧闭又冰冷的大门。』
邋遢?
江岑滑过一丝奇异:现在的秦暮可和这个词压根不搭边。
储静域所记述的,当然不会有假。每隔一小段文字,纸张上还有导师为手记轻绘的简笔画。
简笔画工笔精妙,还真把小男孩乱糟糟的打扮画出来了。
江岑行行检索的指尖下移,滑过字与画,继续阅览。
『出于好心,我没有视若无睹。尽量用和善的语气问他:“你为什么呆在楼道里啊?”』
『面对我的问话,秦暮显然紧张极了,死死地抱牢双膝。不敢搭话,不敢眨眼。』
『我须臾间反省了很多,但导致男孩紧张的原因,大概并不源于我。』
『紧闭的他家大门里头,传出来争吵声、打砸声,混在一起、令秦暮更为惊惮——是他的父亲母亲在吵吵打打,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我停留的时间没有很长,但总能理解个七七八八:父亲抓住了母亲屡屡红杏出墙的证据,想挽回、却徒劳。』
秦暮没有在任何场合提及过自己的原生家庭,江岑现在倒是能理解些了。
原来这不是在故意疏离,而是真实故事难言难评、不好不美。
『有些心疼小小男孩强撑倔强,我腾出双手,取了一个卖相还不错的红苹果给他。』
『秦暮没有客气,接过苹果、就啃起来了。我本想和他说‘该洗洗再吃’,但似乎这话多余。』
『起先没看出来,他竟还明白知恩图报。见我要继续上楼了,秦暮叼着红苹果、勉强衔着哈喇子不落,跑过来帮我提购物袋。机器狗故障了,否则无须人力的——他可能自嫌笨手笨脚,没有一上来就帮我抱那笨狗,只是提着袋。』
『似乎很是讶异我一个人住一套三居室,秦暮进屋子里的时候,眼睛睁得圆圆的。』
『我没有孩子、更没有孙辈,那时鬼使神差问了一句:“你要是不喜欢呆在家里,可以常来找我。”』
『“可以吗?”他忘了红苹果还叼在嘴里,看到红苹果落地之后,十分懊丧。生怕我说他,他瞬时间把已经落地的食物又捡起,随意擦了擦,大几口吃完。连核连籽都吞咽。』
江岑的思绪比任何时候都敏捷,在意识深海里迅速拣出所有相关乎苹果的印象。
秦暮是爱苹果。还记得第一次吃沙拉,他挑食。被江岑好声劝过“该都吃”,他才全部扫荡干净的。
秦暮是爱苹果。还记得某一次她生病,他看望。板着副冷峻面孔、勒声说“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
未曾直言的兴趣,都藏在来去的关照里。
江岑却总是不以为意、当寻常,反过头来怪秦暮什么都不说。
『小男孩果然常来。不会有孩子喜欢乌烟瘴气的家庭氛围的。』
『但秦暮的离家,也势必让他父亲秦大海觉察了。有几次挨了打、鼻青脸肿的,还依旧跑过来我家。我打算和秦大海论理,被秦暮可怜巴巴地拉住了,只一味地说“没事没事还瞒着,父亲不知道详情,就还能一直来”。』
『我虽然最终没有去理论,但终究看不过眼,想从根源上帮一帮小男孩。』
『在让秦暮了解“何为心理咨询”的道路上,我绕了很多曲折的路。庆幸的是,他终究点了头,愿意走进1对1的咨询室里,和我聊一聊他的家庭、他的家人。』
『同时也答应我,学着尽可能地“笑一笑”。』
这一簿薄薄册子很快被翻完了,但所录的有关于秦暮的故事,才刚刚开头。
江岑迫不及待翻找衔接故事的后一本,然而,厚厚的手记资料并不是所有的都与秦暮相关,垒在其上的有别的案例。没有及时找到后文,这让江岑略略不甘心。她干脆把所有的资料放置在地上,按时间摊展开,然后迅速查找故事碎片。
倒腾着,花费了不少时间,但总算有些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