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催促秦暮,秦暮的动作却更匆匆。
那时候,性子里的不淡定还未得到驯化,少年显得更轻躁些。展露的情绪更丰富,他像只刚从草原中来、又误入俗世的原生小兽。
经历了屡屡咨询调整,最后沉稳下来的秦暮——
一定很不容易吧?
“好了。”秦暮松了口气,确认设备开始了录制,于是重新回到了属于他的受访者位置上。稳坐、吐息,坐姿非常端正。可能太过紧张了,眼神不自觉的盯向镜头。
镜头在哪儿呢?
不是旧时。“在哪里”的答案并不重要了。
江岑愿意做那揽景的电子眼,故意挪移了椅子位置,就与秦暮瞥过来的不安视线对视。
时空相错,缘分相连。
该知道的事实,往往能经得起蹉跎,不偏不倚送到想知道的人心里。
“这是第一次录制,可你看上去,要比我想象中的状态好上许多。至少坐得定,没那么害怕被拍摄。”储静域不急不徐切入,还给秦暮缓和间隙。
秦暮带着腆意回应:“在家……在家练过了。我租用了临时监控设备,暂时安在大厅。学着像小猫小狗一样不理睬摄像头地生活,所以……所以现在没那么不自然。”
“你本不必练习,心理咨询中所袒露的,可以是最真实的心绪。”又不是为了表现完美的一面,才录制的。这不是作秀。
“我、”秦暮又瞟过来了,“我只是不想把第一次录制搞砸。”
江岑心酸眼酸,与错时空的储静域异口同声回复:“你一直做得很好。在我面前,你且放心搞砸!”
“今日想谈谈什么?”储静域抛出其实知道答案的问话,在引导着秦暮自己说出来。
问题一抛出,对面秦暮就臊得埋了脑袋。
江岑按捺住想凑上前去的念头,在等答案。
“咨询……咨询……”秦暮刚提振起来的勇气,下一秒又泄去。
储静域莞尔,笑得玩味。
江岑更好奇了。
面对难题,秦暮没有退缩,他剖开自己的心创、找着治愈的方法和道路,自己做着自己的病人、自己做着自己医生:“我想咨询——亲密关系!我思来想去,反反复复确认了,我就是!喜欢她!”
“喜欢谁?”储静域轻飘飘的又问,仿佛秦暮的视死如归,就像菜市场买菜一样寻常。
那答案储静域肯定早了解过了,是刻意地在影像咨询时问的。
而这答案,江岑也已经了然知悉了。
自我认知飘摇,表达障碍高巍——
两股内耗的强劲拉扯着秦暮!
逼得他撕裂!挣扎!痛苦!
“江岑……”可是他说了。
声音弱弱的,头也埋得很低。但秦暮说了。
在撕裂中求缝合!在挣扎中求出路!在痛苦中求解脱!
储静域不多帮衬,相信后者自己能重新找到方向。
等秦暮激动稍歇后,提出条件再问:“别看我,我不是江岑。”
对着外人告白,算什么本事?
要对着江岑把真心意说出口,才算真正的克服。
秦暮颓丧着,自信寡于源头,心力推不动他走:“我还做不到。对不起对不起,我还……”
储静域于是也退一步:“那就对着镜头说。”
“这不一样。”
“先对着镜头说。”
“……”
投影景致是过往的虚相,为何江岑心跳砰砰,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第一次见她,是在我拍摄的照片上。那一天正好是学校社团招新活动,她走在林荫路间、左右观览摊位——被我无意拍到了。”顾左右而言他,秦暮显然没能估计后一秒的自己会多勇敢。
“是么?”江岑挑挑眉,“我还以为是在图书馆里。”
原来缘分要更早,原来邂逅是用心。
江岑不恼,她乐得喜上眉梢。
“后来在学院本部打下手时,知道了她常去图书馆哪个区域读书……”爱情的筹谋,算不算三十六计中的某一计?
秦暮在很用心表达了,只是仍然太难。
他要跨过原生家庭阴影的沟堑:否定“深情是愚昧”,相信“追求可善终”。
怀春明明是快意的事,在少年心里却绵延着痛与疼。
“我喜欢……”
频频看向电子眼的双目迷离,再高新的技术也难测量少年真实耗竭的心力。
刻录影像之外,在等的人笑着,听着磕磕巴巴的言语不嫌弃,全盘收下这瞒着她的第一声、又一声告白:
“一个女生。”
“一个同学院的女生。”
“我终于打听到了她的名字。”
“我、喜欢她。”
“她叫江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