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启动的声音低沉而优越，直到载着他的这辆迈巴赫缓缓驶入夜色，围着身后的豪车才敢跟在他的身后一同离开。

车队碾过积水未干的路面，驶向深湾灯火最璀璨的腹地——那里有通宵营业的私人会所，有不落幕的资本盛宴。

璀璨灯光不曾施舍一丝光亮在她身上，一套精致洋装和不合脚的鞋子已经被她换下，脚上穿着的白球鞋已经被深湾潮湿的地弄湿，车辆驶过留下的水渍在她的白鞋上溅上污垢，却让林望夏顿时缓过了气。

带着泥巴气的装束，才是她该呆的世界。

林望夏小心翼翼的抱着怀里的洋装，穿过三条街，去挤最后一班地铁。

她租住的城中村藏在科技园的光鲜背后，楼与楼之间亲密得只剩一线天。

稠闷的空气里弥漫着油烟、晾晒未干的衣物和某种植物腐烂混合的气味。巷与巷之间杂乱无章的摆放着各式的电瓶车。

一些实在逼仄的道路，她只能蜷缩着尽量护好怀中的洋装小心翼翼穿过，踩在湿滑黏腻的石板路上，好几次险些崴脚。

狭小单间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卸去妆容后空洞的脸。

通讯录翻到底，也找不到一个能倾诉此刻狼狈与屈辱的人。

最终，还是奶奶的电话打来，彩铃带着独一无二的乡土风味，一瞬间将林望夏的记忆拉回笼。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黔西南乡音特有的暖意，絮絮叨叨：“夏夏？咋个这晚还不睡？不是说转正了调到一个女老板手底下干活，不一起和同事出门庆祝一下？大城市消费贵不贵啊……”

林望夏喉头哽咽，用力吞咽了几下，故作轻快的问道：“奶奶，我刚和同事吃完饭回来呢，望冬他……最近表现怎么样啊？我还没打电话给他，最近.......最近太忙了.......”

窗外，城中村劣质的霓虹灯牌闪烁不定，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投在斑驳的、渗着水渍霉痕的墙壁上。

楼下不知哪家的衣服没拧干又滴到下户，被打开声音大骂：“你们楼上的积点德行不，这衣服没拧干怎么就挂出来了，几次了！”声音嘈杂，随即又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和你来我往的互骂声。

“奶奶，先不说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电话挂断后，屋里只剩下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望夏熄了灯，扯过充电器就将手机搭在行李箱充当的床头柜上。

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枕头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斑。

第二天刚进公司，Vicky已经出现在办公室，一身利落的黑白西装裙，妆容精致，正站在打印机前，仿佛从未生病。

林望夏提着衣服走上前，鼓起勇气，想上前问候一句，也想为昨日的狼狈间接道个歉。

Vicky却先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掠过她，像是看透一切，又像什么都不值得在意。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无误：“林望夏，我们只是上下级关系。做好分内事，不要越界。”

“好的，组长。”她将手中几粒剪开的胃药又悄无声息地藏了回来。“那......昨天的衣服。”林望夏小声问道。

“嗯？”Vicky头偏了一侧，眉头皱了下来。

“那件套装你穿过，这种Dress look在这种场合只能穿一次的，要么你自己留着......”她说到这里，似乎是又想起来什么。

Vicky是很高的，酒红长发搭在她足足有1米7的身高中更显干练，大气的轮廓骨架更为她增添了几分风情，所以林望夏穿着她的衣服哪里都不合身，想到这里，她又换了个口径。

“一会我推给你一个二手店，直接把衣服寄过去吧。”

“好。”林望夏点点头。

也在这时，安德鲁办公室的门开了条缝，朝Vicky急切地招手。

透过未合拢的门隙，林望夏隐约听到压低的交谈声。

“……周生昨天那话……明显是不满意……差点搞砸……要我看还是找个由头……”

Vicky的声音冷静地打断他，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

“Andrew，犯错的是你，不是她。辞退她，是想让周生知道我们鑫华项目部不仅安排失当，还缺乏容错和培养新人的能力吗？”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后面的对话。

林望夏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抓着手机，指尖冰凉。

她隐隐感觉，自己现在就站在一场无声的海啸中心，巨浪滔天，而她只是一艘随时可能倾覆的孤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