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现在深湾各大第三方物流仓的频率，远比出现在商场酒局私下聚餐的频率要高得多。

电脑浏览器历史记录里，堆满了各种 ISO13485认证 、 超低温压缩机 型号和 冷链包装方案 的专利论文。

林望夏像一个最精密的人形零件，被严丝合缝地嵌入“江苏试点项目”这台庞大机器中，沉默，高效，共同构成这套完美体系运行不可或缺的一个齿轮。

偶尔，在深夜加班与景深总部工程师开完视频会议后，她揉着酸涩的眼眶，会听到屏幕那端的港岛精英无意间提起：“这个细节周生上次听汇报时问起过，鑫华做的准备很充分。”

赞美声让她的心脏漏跳一拍，随即又归于平静。

周嘉耘这个名字，如同项目书里一个最高级别的 加密水印 ，无处不在，却又触不可及。

他存在于所有流程的最终审批权里，存在于Vicky每周直接汇报的越洋电话另一端，存在于每个决策背后那双看不见的、冷静审视的眼睛里。

他从未直接出现，却又无处不在。

对于周嘉耘而言，这两个月不过是无数个忙碌周期中的一个。

他或许在 新加坡的亚太医药峰会 上作为keynote speaker阐述过全球医疗器械物流新趋势；或许在 景深集团的董事会上 ，听着关于收购一家德国精密温控技术公司的议案；或许只是在某份需要他签字的weekly report上，看到“鑫华生物”项目进度条旁的绿灯又往前推进了一格，负责人栏目下那个出现频率越来越高的名字—— Vicky Jiang 。

种种会让他想到让人停滞下来的孤注一掷的眼神。但也只是一瞬。

他不会有任何表示。最多是在某次与骆宇珩打壁球的间隙，用毛巾擦汗时，随口提一句：“ 江苏那个试点，进度比预期快。 ”

骆宇珩斜靠在旁边的沙发上，晃着杯中琥珀色的威士忌：“听说鑫华Vicky有个小助理，把内地那套繁琐的审批流程摸得门清？倒是捡了块宝。”

周嘉耘也不会再说什么。有些事，点到即止，心照不宣。

布局内地市场是景深未来三年的关键，容不得半点闪失。林望夏，不过是这盘棋局中一枚刚刚显现出潜在价值的棋子。他习惯了在信息的海洋里捕捉有价值的碎片，至于这块碎片来自何方，因何闪耀，他暂时不作深究。

评估，观察，掌控，是他的本能。

直到一个寻常的周四下午，Vicky的高跟鞋声再次停在林望夏工位旁。

林望夏坐在工位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医疗器械冷链运输标准草案，指尖敲击键盘的节奏，像窗外渐密的雨点。距离港岛那场浮华如梦的沙龙已过去整整 四十七天 。时间被具象化为文档页脚的数字、咖啡杯旁叠起的审批单，以及她眼底淡青色的阴影。

她将一份盖着红色公章的文件复印件放在林望夏桌上，声音沉重，放下的不止是文件，还有一个奢侈品专柜放置的贵价眼霜。

是鼓励，也是鞭子。对牛马们有的放矢，是经理们常见的小手段。

Vicky的语气带着锋芒藏着的愉悦：“ 江苏省药监局的红头文件，试点正式批文。 ”

“收拾一下，”手指点了点文件上苏杭两地的几个地址，“下周跟我出差，先去苏州BioBay看保税仓，再去杭州见互联网医疗的平台方。这次景深总部会很重视， 周生可能会亲自过来参加签约仪式 。”

“整个周期，预计一个月。”

林望夏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紧，笔尖在报表上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她抬起头，面上波澜不惊：“好的，Vicky姐。我会准备好全部资料。”

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哦，对了。”像是突然想到什么，Vicky回过头，对林望夏回了一个wink，“你做的不错，有单独奖励你的这个月奖金。”

Vicky的身影消失在隔断间，脸上那丝罕见的、带着锋芒的愉悦也随之收敛，恢复成一贯的冷冽。

林望夏手机的屏幕也在这时亮了起来，她和Vicky的聊天界面上，高达5位数的转账记录。

作为一笔买断林望夏这段时间的辛苦费，也是维持她牛马生活不断供的买断费，林望夏接受得心安理得。

复印件附件的工作联系函上，周嘉耘三个字龙飞凤舞，签在了‘景深集团批复意见’栏的下方。

林望夏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经历了长达数周的、近乎休眠的沉寂后，终于再一次， 为那个遥远而禁忌的名字，剧烈地、不安地、无法控制地搏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