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平和,像在闲话家常。
七公执棋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强笑道:“阿耘说笑了,那不成器的……我们还在找。”
“哦?”
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自己的腕表。
“罗尧同我喝茶,说手下人不懂事,扣了个在赌场出千、还动枪伤人的狂徒,偏偏那人自称姓周。”
他抬眼,目光明明平静无波。却让穿着真丝唐褂的老人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强装镇定。
七公眼神一震,下意识想要站起,又想在晚辈面前维持并不留存的体面,半响也只是棋子重重落在棋盘上,碎玉乱珠的声音格外清脆。
“阿耘,你怎么找到了弟弟也不说一声。”
七公咳了一声,掩盖自己的不自然。
“没找到啊,还是罗尧说自家的地盘不能白被砸,卸了他一只手,砍了一截拇指后才发现是自家堂弟。”
堂弟两个字,被他刻意说得很重。
瞥见七公骤然变白的脸,周良治将茶杯“噔”一声撂在桌上,茶水四溅,留下晦涩不明的水痕:
“那是你弟弟,你就任由罗家乱来!”
他思想没变,甚至越老越专制,总觉得自己还能管住这个由他带大的幼孙。
周嘉耘故作糊涂,“没乱来,我同意了的。”
七公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握着沉香木手杖的枯瘦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杖底端重重磕在金砖地上。
周嘉耘仍旧语气恭敬,不容置疑的疏离却刻意表露:
“念在血脉亲情,我才想告知族里的宗亲长辈一声,我一个人管着周家这家大业大的家产难免分身乏术,族中子弟众多,难免还需您老多看顾、严加管教。至于主家的事……不劳旁支叔公们过度操心了,安心颐养天年就好。”
见没有要补充的,他微一颔首,转身离去,背影在晨光中挺拔如山,没了再看他们脸色的心情或时间。
赵特助已经将管家文姐收拾好的行李放在车后座。
周嘉耘上车后,又直接离开,没有半分牵恋。
抵达樟宜国际机场时已临近傍晚,周嘉耘退出飞行模式,果不其然手机并没有收到什么消息,还是他耐不住性子,先给林望夏发了自己到了的消息,配上一个小狗哭哭的表情包。
得不到回复后,他又将手机收起来,看着等在接机口的Vicky,神色冷峻,仿若白石雕刻的中世纪雕塑。
林望夏是快完工才看到的消息,拍了一张咖喱饭的照片传过去,说自己刚看手机。
想了想,从表情包里选了一个卡通的粉色兔子举着手说“对不起”的表情发了过去。咬着筷子等周嘉耘的回复。
金沙酒店顶层套房。
Vicky团队汇报了港大影像数据与AI算法平台的耦合度。周嘉耘揉着眉心问最终能够确地AI算法的最终时间。
研究员们支支吾吾,只说尽快。周嘉耘难掩不满,恹恹地看着大屏的数据。
按下的私人手机屏幕亮起。
周嘉耘这才去看,唇角微勾,“今天先这样,明天我亲自去盯。”
等Vicky带队走到门口,送餐的工作人员早就在套房外面候着,见人出来,餐食被一一摆到餐桌,他一眼扫到了桌子上的绿咖喱。
倒是一样的默契。
拿起手机拍了桌子上的菜传过去,林望夏又发来一张羡慕的兔子表情包。
看样子是也在吃饭,周嘉耘不愿意再浪费时间。直接拨去视频。
镜头那边,林望夏端着食盒,背景是“穹顶”实验室走廊,显然偷溜出来接的。
“刚结束?”
他问,声音带着刻意拖长的、刻意显露的疲惫。
“你很累是不是?”
林望夏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接了话,眉心不自觉地微蹙,话语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嗔怪。
“声音都哑了。”
她不忘报备:“我这里还好,都顺利,你那还好吗?”
“唔……”周嘉耘含糊应了一声,调整了下坐姿,让手机镜头更能捕捉到窗外璀璨的夜景,语气却放得更软,
“算法模型要调整,明天我得去看他们亲自跑一回。”
他自然地带入工作,语气是谈论公事时的冷静,“北欧实验室的实时反馈数据流也有延迟。”
公事公办后,周嘉耘叹了一口气,莫名开口:“林望夏,你要是在就好了。”
“嗯?”
周嘉耘将镜头转向落地窗对面那栋亮着蓝色霓虹的大楼,新加坡的夜景流光溢彩。
“如果你在,现在我们应该就在那家顶楼的餐厅吃饭,不用对着手机。”
她噗嗤一下笑出声,为男人的刻意卖乖,不忘记打趣:
“周生,你以前出差几个月,也是这么过的呀!”
“嗯。”
周嘉耘应得干脆,理直气壮地看着她,“所以现在觉得亏了。回来得补上。”他顿了顿,追加了一句,“就我们两个。”
“好,补上,就我们两个。”
林望夏笑着应承,声音柔得像今晚新加坡湾的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