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床榻,步履缓慢却似踏在人心尖。
“你的腿——”苏桥雪略显诧异,他可以走?
陈妄却恍若未闻,只是一味的盯着崔嬷嬷,“为什么?”声音像是从冰封的裂隙中挤出,没有怒吼,只有冷彻骨髓的绝望。
崔嬷嬷侧过脸,头垂的更低了,花白的长发落在脸颊两侧,像两道灰黑色的布帘,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屋内再一次陷入沉默。
“为什么?”陈妄执着的追问,每问一声,便朝着床畔靠近一分,直到挨着床边。
崔嬷嬷别过脸,花白散发如两道灰帘掩去神情,屋内再度陷入死寂。
“为什么?”陈妄执拗的追问,每问一句便逼近一步,直至榻前。
苏桥雪明白,他在意的并非杀机,而是一个答案,就像当年的她只想知道,朋友为什么要背叛?
崔嬷嬷猛地抬头,原本浑浊的双眼赤红如血,狰狞的血丝几乎要迸裂而出,枯瘦的手指攥住被面,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为什么?因为你该死,你早就该死了”
狠毒的话语配上沙哑的声音,宛若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我当初就应该在你出生时将你掐死,若不是你,凌妃怎么会死?”,她的声音陡然尖利,几近癫狂,“都是你,克死了你的父皇,害死生死,就连我也因你受尽磋磨”。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似在喃喃自语,“还有我的女儿——”
“你为什么不去死?”崔嬷嬷声嘶力竭的咆哮,毁天灭地的恨意在屋内撞来撞去,震得人耳膜发疼。
“你为什么不去死?”
这句话犹如淬毒的冰针,扎的他体无完肤,寒意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冷沉的眸色瞬间冰封,一丝的情绪都看不见,只剩下这一句话在他脑海里疯狂回响,一遍遍撞击着他的理智。
母妃临终前,也是这般嘶喊着同样的话。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的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却浑然不觉,胸口像是被人剖开塞进了一块滚烫的烙铁,又被瞬间冻住,连呼吸都异常艰难。
就在这时,寒光乍现。
崔嬷嬷从被中抽出一把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陈妄心口刺去。
“小心”,苏桥雪眼神骤缩,来不及多想便跨步上前,死死的扣住了崔嬷嬷的手腕,终究是慢了一步,匕首偏了半寸,深深扎进他的手臂。
“噗呲”
温热的血溅在苏桥雪的脸颊,顺着眼角缓缓滑落,黏腻又腥涩,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
手腕微微一拧,匕首“当啷”落地,在青砖上滚了几圈,落在陈妄脚边。
她侧身挡在陈妄身前,目光冷厉如刀,“你疯了!”
崔嬷嬷恍若未闻,瘫坐在床上望着满地的血,突然疯笑起来,笑声嘶哑凄厉,笑着笑着,泪水又涌了出来。
陈妄站在苏桥雪身后,任由手臂上的血渗出,一滴,两滴,滴落在地上,绽开了一朵朵暗红的花,他只是定定的看着身前的这个女子,她个子小小,甚至还不到他的肩膀,可此刻脊背挺得笔直,为他挡住了危险。
苏桥雪看着他血流不止的伤口,鲜血不断的从伤口渗出,她伸手扯过帷帐上带子,在伤处上方紧紧扎住,声音难掩急切,“伤口太深,必须尽快处理”
陈妄依旧沉默,方才那一瞬间,他其实能躲开的,可看着崔嬷嬷眼中噬骨的恨,突然生出了几分麻木的纵容。
直到苏桥雪毫不犹豫的挡在他的身前。
他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涩。
陈妄那双冰封的眼眸,只是一味的看着苏桥雪脸上的急切。
她——在关心他吗?
崔嬷嬷涣散的目光最后定格在苏桥雪的身上,声音嘶哑如裂帛,“你以为你能活着吗?”每个字都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寒意,“你处心积虑要嫁的这个人,是天生的灾星,所有亲近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你跟着他,早晚也会落得与我一般。”
她忽然低笑起来,带着几分怜悯,“真是个傻的,秦家利用你,你竟真的不要命的凑上来,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你。”
最后的那句话,她说的轻描淡写,苏桥雪的性命,在她眼里不过是路边的野草,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