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的那天,雪也是这般大,没过了景溪宫的台阶,那晚的月——红的诡异,映得满宫的雪都是红的。”
苏桥雪默然整理着桌上的针灸包,静静的听。
“我落地的那一刻,父皇驾崩。” 短短一句话,却似耗尽了他全部力气,“我出生便是金瞳,太史监的人说我灾星转世,要处死我。”
“是母妃和崔嬷嬷拼死护我,我才得以活命。” 他的声音里终是染上颤意,“可母妃也因此被禁足景溪宫,久而久之便神智不清,清醒的时候她会抱我,可大多的时候,她认不出我。”
“我是崔嬷嬷带大的,宫里的人惯会拜高踩低,常常克扣用度,她总是将份例尽数留给我”,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腿上的痛更明显了,可他就是想站着,不想让她看见他坐轮椅的样子。
“六岁生辰那天,月又红了半边,母妃难得清醒,亲手给我做了酥皮饼。”
他眼底的暗色凝聚,深的骇人,“我还未来得及吃,母妃突然对我嘶吼——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将匕首刺进了胸前,流了满地的血,黏糊糊的,能照出人影。”
“自那以后,崔嬷嬷就变了。” 他轻笑一声,像碎玻璃划过冰面,“呲”的刺耳却毫无波澜,“有一次,她领份例回来很生气,我害怕极了,躲着不敢回去。” 陈妄的指尖攥得更紧,指甲嵌进掌心都浑然不觉,“那天特别冷,我险些就冻死在雪地里”
“后来,有个女孩救了我。”
他忽然转过身,目光灼灼的凝视着苏桥雪,眼底翻涌着近乎执拗的期待,期待她能记起什么,可回应他的,只有一片陌生的澄澈。
他将失望藏进眼底最暗处,声音覆上寒霜。
“后来我去了北地,那里的雪比宫里还大,也更冷,可我反而觉得痛快了,那里没人打我,没有尊卑贵贱,只有刀光剑影,和活下去。”
窗外风雪呼啸,他的声音却极轻,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苏桥雪缓缓上前,与他并肩站在窗前,目光所及白芒一片。
她懂得那种感受,那种藏在无数个暗夜里咀嚼过的绝望。
“我明白”
比起他,她只是更幸运一些。
她的父亲嗜赌成性,输光了家产,每次醉醺醺的回来,皮带,衣架就会毫不留情的落下,每一次都要疼上好几天,母亲自己也常常被打的遍体鳞伤,却执拗的护着她。
直到那天,母亲忍无可忍终于向父亲举起了菜刀,满地的鲜血,红的刺目惊心,她只是冷漠的看着,连母亲从窗口纵身跃下时,都没有掉一滴泪,她只庆幸,她终于解脱了。
亲戚们骂她是“扫把星”,都躲着她,她开始流浪,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也不记得走了多久,最后晕倒了一个水塘边,被爷爷捡回家。
他们供她读书,教她做人的道理,还给她取了新的名字。
苏桥雪泛去眼底的涩,自从爷爷奶奶过世后,她又是一个人了。
可她明白,有些刺扎进心里就算表面结了痂,内里依旧稀碎,一碰,便是钻心的疼。
他们都是被旧伤裹着的人,只是陈妄用冷硬当盔甲,而她何其有幸,被爷爷奶奶捂出了温度,拔去了心里的刺,虽留下了疤痕,偶尔会微微作痛,却再也不会成为她一生的枷锁。
她想说些什么,可却不擅长安慰人。
只是这片刻的迟疑,仿佛印证了陈妄心中那点卑微的期待终究是奢望。
他甚至不敢看她,只能用更冷的语气掩饰脆弱,“本王就是这样的人,看在你救了天权的份上,你走吧!”
苏桥雪轻轻将手覆在他微颤的手背上,侧头漾开一个淡淡的微笑。
“从医学的角度看,所谓金瞳,不过就是刚出生的婴儿体内——”,她斟酌着该如何开口,“一种浊物过多,我们称之为——黄疽,轻微的黄疽只需要多晒太阳,让阳光分解浊物,假以时日自会消退,甚至都不用吃药。”
陈妄身子一震,玄色衣袍下的脊背绷得笔直,喉结剧烈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缓缓转头凝视着她的侧脸,她唇角勾着清浅的笑,像雪后初霁,悄然绽放红梅,带着疏朗的暖意,一点点融化了他心底积压的寒冰。
“你——”,他的声音干涩,“我身边亲近之人都——”
他甚至不敢说出那个“死”字,仿佛一旦说出口,那荒诞的诅咒就会成真。
她迎着他复杂的目光,继续说道,“至于血月,我曾在书中见过记载,不过是月光被挡住了,有红光透出来,每隔几年便会出现一次,就像火雨垂落,或者天狗吃月亮,都是天地间的自然现象。”
“自然——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