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骤然睁眼,眼底赤红,戾气如困兽般汹涌,仿佛要将一切撕碎,待看清是她,那狠厉才勉强敛去三分,手上力道稍稍松了些。
苏桥雪默默的翻了个白眼,抬手重重拍开他的钳制,“我是医生——”
不顾他浑身僵硬的模样,她俯身径直掀开裤管。纵使见惯伤病,此刻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那条腿肿胀的骇人,皮肤呈暗红色,皮下血管狰狞突起,隔着衣料都能感受滚烫,显然是反复炎症后的结果。
“这么严重?”她转身取来季伤的针灸包,轻捻银针在腿上刺入几个穴位。
陈妄闷哼一声,剧痛如野火燎原般瞬间蔓延,眼底更是翻涌着惊涛骇浪,不甘,难堪与绝望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吞噬。
他倔强的侧过头,将整张脸埋进阴影里,任由冷汗浸透衣领,后背泛起寒凉,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伸手拽过一旁的锦被,想要盖住那双丑陋残破的腿,不想在她面前展露半分狼狈。
“无妨”,他声音沙哑,刻意说的轻描淡写。
苏桥雪叹了口气,不容置疑地拍开他遮掩的手,一把掀开被子,“都这样了,还是无妨吗?”
她指尖轻捻银针,动作稳得像山间清泉,声音却沉静如水,“你这伤多久了?”
“三年——”
苏桥雪拭去额头上的细汗,目光始终专注在他的腿上,“当年骨折后没接好,愈合后骨质增生反复刺激周围的组织神经,眼下虽能勉强行走,但若再这般耗下去,会越来越严重”,
她稍作停顿,抬眼看向他紧绷的侧脸,“以后尽量坐轮椅,避免过度负重,否则反复发炎,你这腿——就真的保不住了。”
话音未落,陈妄猛地攥住她的手腕,眼底迸发出灼人的希冀:“你可以——?”
苏桥雪用力抽回手,揉着发疼的手腕,没好气的道,“若是条件允许,或许可以尝试,但是现在条件不允许”
陈妄缓缓垂眸,掩去眼底的痛意,声音低哑却执拗,“最坏——结果是什么?”
“创口过大,会导致伤口感染”,她的声音沉了下去,“你会没命。”
陈妄垂首凝视那条肿胀的腿,暗红的皮肤下泛着诡异的光,像一条潜伏的毒蛇,一寸寸啃噬着他,他抬手按住胸口,绝望与灼痛交织,竟分不清哪个更刺骨。
他不能死,瑜儿才五岁,尚不能亲政,秦太后步步紧逼,朝堂暗流涌动,北燕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侵犯大宁,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没有死的资格。
可他真的太累了,半生的冷遇、误解,北地的刀光剑影,京都的尔虞我诈——他早已精疲力尽,不盼拨云见日,只待瑜儿执掌大权,他便能卸下一切,静候终局。
只是——目光仍不由自主的看向苏桥雪。
为何——又心生妄念呢?
喉间涌上腥甜,他硬生生咽了回去,缓缓靠回引枕,顷刻间仿佛又披上了那层冰甲,比以往更厚,更冷,将一切翻涌的情绪彻底封存。
“不碍事”,他的声音如淬雪凝霜,没有一丝的波澜。
苏桥雪看着他眼底的光芒一点点熄灭,最后沉淀成一片死寂的灰烬,心中竟也泛起细密的抽痛,挥之不去。
“我——想试试”
这句话毫无预兆的从唇边溢出,连她自己都怔住了,她比谁都清楚,在这缺医少药的时代,没有精密的仪器,她的那些技术,不过是镜花水月,她不该给人虚无的希望,那只会换来更彻骨的绝望。
更何况是陈妄这般骄傲的人,让他怀抱希望又再次落空,怕是比死亡更残忍。
可她就是忍不住。
她想要治好他,想要看他站起来,堂堂正正的立在天地间。
陈妄没有回应,只是默默侧过脸去。
他——还可以怀抱希望吗?
晨曦透过窗棂,将浅金色的光斑洒在苏桥雪脸上。她睫毛轻颤,无意识地哼出一声软糯的鼻音,像雪落在梅花瓣上那般轻。昨夜辗转反侧,思量陈妄腿伤的治疗可能,又担心溪儿的身体,直至天光将明才沉沉睡去,却依然在惯常的时辰醒来——她这该死的生物钟。
她慵懒地伸展四肢,素白寝衣滑落肩头,露出一截莹润小臂。那枚梅花胎记在晨光中泛着浅淡绯色,宛若真有一瓣红梅落在雪肤之上。
“闹钟还没响......再睡会”,她闭着眼嘟囔,声音黏糊糊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一阵凉风拂过裸露的手臂,她轻颤着把被子拉过头顶,像只怕冷的小猫般蜷缩起来,把自己裹成个严实的茧。
被褥间熟悉的暖香裹着阳光的气息,她不禁满足的深吸一口气,唇角无意识的扬起,眼看又要沉入梦乡。
软榻边的陈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本不欲打扰,可那双总是冷寂的眸中,抑制不住的漾开几分细碎的笑意,指尖微动,唇角也跟着扯出一抹清浅的弧度。
笑意落在脸上,他才猛然愣住,有多久没笑过了?
不知是被她那副懒懒模样取悦,还是心底那点说不清的念头作祟,他忽然见不得她这般惬意,忍不住要惊扰这片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