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妄阖上双眼,不再理会苏桥雪的反应。
苏桥雪僵着身子,看陈妄确实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开始默默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执行任务的时候条件艰苦,不也常和战友挤大通铺,就把他当成战友,分一张床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最终她深吸一口,身子不着痕迹地往里挪了挪,轻轻地躺下去。
陈妄依旧纹丝不动,呼吸平稳得像是已经睡着了。
苏桥雪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在朦胧的夜色里,终于沉入了浅眠。
待到她的呼吸平稳,陈妄却猛然睁开眼睛,侧头看向了睡着的苏桥雪。
这三日的观察,他可以确认,她不是谢枕月,但她是谁?为什么和谢枕月长得一模一样?
“桥桥——?”
晨曦透过窗棂,屋内已不见陈妄的身影,只余一片静谧。
苏桥雪刚用过早饭,季伤便带着连夜赶制的器械前来。她仔细查验,尺寸与样式皆精准无误,便取出连夜绘制的厚厚一沓图纸递过去。
季伤接过图纸,目光立刻被上面精密的构图吸引:“娘娘,这些是……"
“都是为了王爷的腿准备的。”苏桥雪取过那把做好的骨锉,指尖轻抚过锉面的纹理,“这是用来修整骨骼断端的,王爷的胫骨错位愈合,我们需要先切开皮肉,暴露骨痂,然后用这个——”她指向图纸上一把形制特殊的骨凿,“凿开错位的骨痂。”
季伤屏息凝神,目光随着她的讲解在图纸上游走。
“这是持骨钳,用来固定断端;骨膜剥离器,将骨膜与骨质分离……”她一一讲解着每件器械的用途,语气平静如讲解教科书。
季伤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如此大动干戈,王爷的腿当真能承受?"
“所以术前要调理气血,术中要严格控制出血,术后更要严防感染。“苏桥雪神色凝重,“季先生,这是一场硬仗,我们需要全力以赴,但我还需要一个助手,季先生是否有人推荐?”
她展开最后一张图纸,上面详细绘制了手术的每个步骤:“从切开皮肤、分离肌肉,到显露骨骼、矫正对位,再到逐层缝合……每一步都不能有丝毫差错。"
季伤凝视着图纸上精细的解剖图示,良久,深深一揖:“娘娘医术精妙,在下定当全力配合。"
苏桥雪最后把那张绘制的腿部解剖图递给季伤,“这些你先带回去研究,等你找到合适的人选,我们再探讨模拟手术的过程,确保手术万无一失。”
季伤双手接过图纸,指尖微微发颤,“娘娘的这些——秘术,当真可以示人?”
苏桥雪的神色平静如水,眼底还漾着笑意,“季先生,并非我医术多么精湛,只是我幸运地站在了前辈们的肩膀上,见得更多罢了”,她轻轻抚过图纸上经洗的极柔纹理,当年的老师也是一遍遍地教她,描绘勾勒不厌其烦的,她才能在这一世画出这些,“医术之所以能发展,就因为很多前辈海纳百川,留给我们很多可学习的东西,我们才又在那些基础上总结,创新,突破,那么再到我们的下一代,他们便会有更精湛的医术,救更多的人。”
季伤怔在原地。
他自幼学医,深知各家都将独门秘术视若性命,即便是师徒之间,也往往要经过重重考验,但倾囊相授的也少之又少,毕竟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可眼前这位女子,竟如此轻易地将这等精妙的医术和盘托出——
她说,医术就是要海纳百川。
这一刻,他仿佛看见医学千百年来紧闭的大门,在她轻描淡写的话语中,那扇大门缓缓开启了一条缝隙。
“先生胸怀——”,他喉头哽咽,竟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的震撼,只能尊一声“先生”,在苏桥雪的身上,他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的医者境界
他郑重地将图纸收进怀中,如同接过一份沉甸甸的传承。
“在下,定不负所托。”
自那夜陈妄在床榻安寝,却并未对苏桥雪有任何逾矩之举后,她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也是从那一夜起,陈妄开始早出晚归。两人虽同住一室,却几乎没有任何交谈,仿佛两条平行线,在晨昏交替间短暂交错,又各自远去。
直到这日清晨,苏桥雪刚坐在梳妆台前,陈妄却是整装待发,他看着她的侧影淡淡道,“今日德惠长公主的寿辰,你随我同去。”
德惠长公主?陈妄的那位姑母?德宗皇帝登基之时为了获得杨家的支持,将这位长公主嫁与定北王杨沧戍,如今七十高龄的老王爷仍镇守珈蓝不得换防,膝下四子三子战死沙场,唯有三子杨澈在苍松山一战中下落不明,有传言说投敌叛国,也有传言说他马革裹尸,众说纷纭却也没有定论,仅留一孙子承欢膝下。
看来陈妄要有所动作了,这样的场合,既是权贵云集之地,也是阴谋的滋生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