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碾过殿门的门槛,他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并未回头,“太后娘娘,还是不要将心思放在别人的身上,还是想想该如何安抚秦大人为好。”他的声音森冷,仿若滚过黄泉路上的枯枯白骨,寒意浸体。
话音落下,他倏然侧首,目光深邃如潭,眼中翻涌的杀意毫不掩饰,无形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紫宸殿。
他缓缓离开,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犹如死神发出的呻吟,只留给一殿的死寂,却惊了殿内众人。
太后死死地盯着陈妄决然远去的背影,指节深深掐入凤座,手上的精美的指甲迸裂都浑然未觉,她颤动的指尖缓缓抚上脸颊上那道疤痕,旧日的烽火与锥心之痛再度灼烧起来,那不仅是刻在脸上的耻辱,更是烙在灵魂深处的诅咒。
恨意翻涌的火,似要冲破心脏,将一切燃烧殆尽,她终究只是抬手将案上茶具狠狠扫落。
瓷盏在她脚边迸裂四溅,滚烫的茶汤浸透凤袍下摆,如同她沸腾却不得不压抑的杀意。
这已经是陈妄第二次如此这般地闯入她的紫宸殿。
三年前,先帝驾崩,国丧未毕,幼主新立,正是她秦氏一族权倾朝野,只手遮天之时,也是这样一个日光惨淡的午后,他一身玄甲染血,手持利剑,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悍然踏破这殿门的禁制。
冰冷的剑锋毫不留情地划过她的脸颊,皮开肉绽的剧痛至今仍在午夜梦回时清晰如昨,他不仅夺走了她赖以掌控天下的幼帝,更是将她身为太后的尊严,硬生生地踩在泥泞里,这一剑,留下的不只是一道无法愈合的疤痕,更是她抹不去,洗不掉的耻辱。
这天下本来就应该是秦家的,他们只不过是要拿回属于他们的一切,何错之有?
那些恨,在她每日的梦魇中时刻啃噬着她,让她寝食难安,如同跗骨之疽。
“陈妄,”她齿缝间碾磨着这个名字,眼中倾尽四海之水都难以浇灭的恨意,
可如今还不是时候,陈妄手握兵权,虽然两人之间已经是不死不休,陈妄却依旧不能死在宫里,更不能死在紫宸殿,可终有一日,她定要让他,他们血溅当场,挫骨扬灰。
陈妄凝视着苏桥雪的侧影。
她的身子大半倚在青莲身上,墨色的长发有些散落垂在颈侧,步伐虚浮。
他眼底暗流翻涌,心绪如潮,今日大理寺呈上的秦毕承的供词,字字诛心,竟然是污蔑苏桥雪为讨好魏伯瀚而窃取花符,意图私奔,而他赶到钟鸣寺,不过是为了阻止这一切。
荒唐!
此供词一旦坐实,所有的罪责便将尽数压在苏桥雪一人身上,她将身败名裂,受人唾骂,而幕后之人却可全身而退,他亦只能吞下这哑巴亏。
如此一来,苏桥雪的口供便成了关键,依他对她的了解,她那样的人断不会屈从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可偏偏在此关头,她又被太后召入宫。
这——绝非巧合。
只怕今日的紫宸殿,已是龙潭虎穴,她孤身一人,怕是凶多吉少。
思及此,他胸中戾气翻涌,再难安坐。
竟是不管不顾地冲入了紫宸殿,这可不是他的个性,这个女人在不知不觉中牵动了他的情绪。
而他,竟然——甘之如饴。
可方才殿中血泊横陈,她持刃而立的那一幕,犹在眼前。
这个女人,何曾需要他的庇护?
她不仅能护住自己,更仿佛生来就该与他并肩,看同样的风景,一路同行。
车轮缓缓碾过宫道青石,发出规律的轻响,二人一坐一立,一前一后,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午后的日光将两人的影子投映在地,他的轮椅轮廓,与她散落的发丝光影悄然交叠,又随着前行缓缓分离。
就如同她若即若离的态度,她为他涉险拿下秦毕承,此局一破,秦伯谦痛失嫡子,定然与太后一脉心生嫌隙,纵使同出一族,但凡风起萍末,秦伯谦为了自保定然也会舍弃了秦家。
她为他治疗腿伤,日夜施针按摩,在他高烧梦魇时紧握他的手,在他心绪翻涌时宽慰他焦灼的灵魂,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已逾越了合作的界限,悄然渗入他冰封多年的心防。
可每当他从那细微处窥见一丝温情,以为那是独予他的例外时,却也会赫然发现她对旁人亦是如此。
她将经世医术倾囊相授医术于季伤,她拼尽全力救治杨老将军,那份专注与他在榻前所见如出一辙,她对溪儿温柔以待。
她似乎生来便是如此,如月华流照,对世间众生皆怀一份平等。
这又让他心头那点隐秘的期待骤然冷却,她做的这一切,仿佛都仅仅是为了兑现那一句,“在此一日,永不背弃”的承诺,无关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