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儿见过皇婶。”
苏桥雪看着这个眉眼疏朗的孩子,虽稚气未脱,言行间却已沉淀出超越年龄的沉稳,身居高位却不倨傲,这般年纪,在现代还是抱着父母胳膊撒娇的时候,他却已经被那袭沉重的龙袍缚住了天真,独自扛起这万里江山,那被威严衣冠禁锢的灵魂该是何等的孤寂。
她凝望着他,仿佛透过他华贵的龙袍,看到她自己被命运裹挟的影子,她困于这陌生的时空,如坠迷糊,归途遥遥,而他被这巍巍宫墙所囚,负万万人的期望,一生高踞九重,享无边尊荣,却唯独不能是自己的。
苏桥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陈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是呀!被禁锢的又何止她和那小皇帝?
念头一起,心中的那点不忍便愈发清晰,一时间她竟然不忍用那个沉重的尊称去称呼这个孩子,便如寻常人家对待六岁稚儿那般,眉眼弯弯,扬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打了声招呼,“你好——。”
陈瑜并不知道苏桥雪内心的挣扎,只是乖觉的将自己习得大字尽数捧到陈妄面前,眼中闪烁着细碎的星光,满心期待能得到一句认可。
陈妄肃容接过,宣纸翻动间,语气比平日更是严苛一些,“作为一国之君,切不可自傲,当谦逊好学,日日精进——”
苏桥雪忍不住翻了翻白眼,一个六岁的孩子被关在这吃人的皇宫已经很可怜了,埋头苦学一整日,换来的却仍是训诫,这孩子心性没有抑郁,实属不易,她心下不忍,索性伸手将陈妄手中的宣纸一把夺过,转而对着小皇帝破颜一笑。
“皇上写得真好,我在你这般年纪时,可是连一首唐诗都背不下来的。”
陈瑜眉心蹙起,不着痕迹的后退了半步,切切的低下了头,心下暗惊这个女子好生大胆,竟敢从皇叔手上抢东西,他几乎能预见皇叔雷霆震怒的模样。
可等了半晌,预料中的斥责并未降临,他不免悄悄抬起头望去,却见那位素来严肃冷厉的皇叔,此刻竟唇角微扬,眼底漾着一抹他从未见过,近乎无奈的笑意,静静凝视着身旁的女子。
他紧绷的心弦蓦地一松,胆量也随之大了几分,好奇地问道,“多谢皇婶夸奖,只是这唐诗是什么?朕却从未听过。”
“唐诗呀!”面对孩子纯真的疑问,苏桥雪周身那层无形的戒备悄然消散,语气也变得轻快而温柔,“唐诗就是把许多了不起的诗人写的诗收纳起来,编写而成的一本书!”
陈瑜眼中顿时奇光异彩,闪着耀眼的求知欲,“那皇婶背的第一首唐诗是什么?”
是什么来着?
苏桥雪的思绪被拉回到儿时,那些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奶奶温柔地将她抱在怀中,一遍遍轻抚她的后背,在她耳边柔声吟诵,那慈祥的语调,至今犹在耳畔。
眼底泛起一丝朦胧的暖意,轻声吟道。
“大漠风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前军夜战洮河北,已报生擒吐谷浑。”
陈妄凝视着苏桥雪,神色不明,这短短四句将一场激战写得轻快跳脱,若非胸有丘壑,何来这等吞吐风云的意境?
可从她的口中娓娓道来,却又别具一种苍茫的韵味。
陈瑜却陷入沉思,他未能全然理解诗中意境,便拱手执礼,“请皇婶赐教。”
苏桥雪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用最浅白的语言为他描绘,“说的是一支军队,在漫天风沙的大漠里艰难前行,为了减少风沙的阻力,他们半卷着战旗,正要赶去支援前方苦战的同伴,可队伍还没赶到战场,半路上就听到了振奋人心的捷报——前方的将士们,已经活捉了敌人的首领!”
陈瑜欣然地颔首,眼中闪烁着赞叹的光芒。
陈妄轻咳一声,打住了两人的交谈,他取过案几上一份摊开的奏折,神色比惯常的沉肃还要沉上几分,“瑜儿,陇西雪灾的急报,该如何处理?”
陈瑜闻言,小脸上的神色立刻收敛,端正姿态,以符合帝王身份的沉稳语气应答,“回皇叔,陇西六县雪深过膝,百姓牲畜死伤无数,屋舍坍塌,州府请求朝廷速拨钱粮,”
他语气顿了顿,稚嫩的眉头微微蹙起,挂着一丝超越年龄的忧烦,“只是——吏部虽已拨付第一批钱粮,但派谁前去,尚未议定,皇叔以为,何人可当此任?”
陈瑜很苦恼,吏部选派之人,他还不知道该如何选择,太傅只说让他自行思考。